风雪如同巴掌一般一下一下往脸上拍,我背着赵铁柱刚迈出地堡的门口,连长张国栋的声音就从背后追了上来:“通讯员五分钟后到!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
脚下忽然一滑,膝盖砸进了冻硬的雪壳里,整个人往前扑,赵铁柱的脑袋差点磕在门框上。我用肩膀硬顶住,手肘撑地爬了起来,喘了一口气,继续走。
三公里。野战医院在山下补给线尽头,地图上就一个小红点,可现在这天,走一步都像在刀尖上挪。
我低着头,把赵铁柱往上颠了颠。他身子软得不像活人,血顺着裤管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我后脖领里,烫得吓人。
身后再没人喊了。
我知道连长不会追上来——全连都在攻坚,他得指挥。可我也知道,我这是违令。重伤员不能带,是规矩。战场上拖个死人,可能害死一队活人。
可赵铁柱不是死人。
他还有一口气。
我就算把他背到阎王爷面前,也得让他亲自拒收。
风越刮越狠,雪片子横着抽,睁眼就是白茫茫一片。我眯着眼,顺着坡势往下走。王大柱教过,顺坡而下,十有八九能摸到补给线。补给线有车辙,跟着车辙走,就能找到医院。
可我现在连车辙都看不见。
手肘上的裂口早就冻住了,血痂混着雪渣子糊了一片,一动就扯着疼。左腿旧伤也崩开了,每走一步,骨头缝里都像塞了玻璃碴。
但我还能走。
只要腿没断,我就得走。
背上的人突然抽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柱子哥?”我赶紧停下,侧头往后看。
他没醒,嘴唇发紫,脸上全是干掉的血,睫毛上结了冰霜。可那只没受伤的手,居然还死死抓着机枪枪管,指节发白。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怕眼泪出来冻住。
“你放心,”我咬着牙说,“老子背你走,就不信这三公里能把人走死。”
话刚说完,脚下一空。
前脚踩进一个弹坑,整条腿陷进去,人直接跪倒。赵铁柱从我背上滑下来,脑袋磕在雪堆上。
我慌忙去拉他,手刚碰到他脸,发现他的体温比刚才更低了。
不行,再这样下去,没走到医院他就凉了。
我脱下自己最后一件厚棉衣,裹在他身上,又用背包带把他捆紧,重新背起来。这次我换了个姿势,蹲下,让他趴我背上,双手反扣住他大腿根,死死锁住。
站起来的时候,腰差点断了。
但我没松手。
走。
第一公里,我还知道路边有棵歪脖子松树,第二公里,连树影都看不见了。
雪糊在眉毛上,睫毛粘成块,视线只剩一条缝。嘴里呼出的气全在胡子上结冰,一动就哗啦响。
身上的汗早就湿透了棉衣,现在全冻上了,后背硬邦邦的一层冰壳,贴着脊梁骨,像穿了副铁甲。
可我反而不怕冷了。
汗还在往外冒,热气被冰壳裹着,反倒有点暖和。
就是重。
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要炸开。
我开始数步子。
一步,两步……数到一百,就抬头看一眼。
可看了几回,前面还是白茫茫。
我不敢停。
一停,体温降下来,人就废了。
我脑子里开始胡想。
想起办公室那盏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不关,照得人眼发花。改第28版方案那天,我盯着屏幕,眼皮打架,老板还在微信里催:“陈默,这个LOGO再调一下,要更有国际范儿。”
然后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在雪地里了。
那时候我还觉得荒唐。
现在不觉得了。
命就在这儿,真真切切。
赵铁柱的血还在滴,一滴,两滴……滴在我锁住他腿的手腕上,烫得像火。
我忽然想起来,小兰说过一句话。
她说打完仗要坐船去看海。
她说她没见过海。
我说那你得活着。
你得看到海。
你也得让我看看海。
我咬着后槽牙,加快脚步。
跑。
不是走,是跑。
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可我还是逼自己跑。
一步,两步……三步就摔一次。
摔了就爬起来,接着跑。
雪地太滑,鞋底早裂了,脚掌踩在冻土上,生疼。
但我不管。
我只知道,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远处终于出现一点黄光。
帐篷。
野战医院的帐篷。
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可还是吼了出来:“医生!有人要救!”
没人应。
我又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像破锣。
帐篷帘子掀开,一个戴银铃铛的姑娘冲出来,是小兰。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疯了似的往里喊:“急救组!担架!快!”
两个男卫生员冲出来,把我背上的赵铁柱接过去。他身上的棉衣已经被血浸透,一碰就往下掉冰渣。
小兰一把按住他手腕,脸色变了:“脉搏快没了!”
他们抬着人往里跑,我站在原地,腿一软,直接跪在雪地里。
爬不起来了。
我想站起来,可膝盖像被钉住了。
低头一看,棉衣后背全是冰碴,一层叠一层,像鱼鳞。
我抬手想扒拉一下,手刚碰到后背,指尖就划出血口子。
冰太硬了。
我喘着粗气,抬头往帐篷里看。
赵铁柱已经被抬上手术台,小兰剪开他衣服,正拿纱布压肚子。
血喷出来,溅到她脸上,她都没擦。
我撑着地面,想爬进去。
可手刚往前挪,整个人就栽倒了。
雪地很冷,但我感觉不到。
我只看见手术台上的灯亮着,小兰的手在抖,可还是稳稳地缝着针。
赵铁柱的脸越来越白。
我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
然后我听见自己心里说:
“你得活。”
我撑着雪地,又往前爬了一步。
手指抠进冻土里,一寸一寸往前挪。
帐篷门口的草垫子绊住我胳膊,我用力一拽,把它扯了下来。
我爬进了帐篷。
里面很暖,暖得我浑身发抖。
我靠在墙边,看着手术台。
小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
她又低下头,继续缝。
赵铁柱的手垂在台子边,沾满了血。
我伸手,慢慢握住他的手。
很冷。
但还有脉搏。
一下,一下……
很弱,但还在跳。
我闭上眼,喘了口气。
然后听见小兰说:
“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