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雪地上,脸贴着冻土,耳朵里嗡嗡响。手术台上的灯亮着,照得人眼发花。小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纱布!快!”
我想动,可手脚都不听使唤。刚才爬进帐篷的那股劲儿已经耗光了,现在连抬手指都费力。但我不能倒。赵铁柱还在台上,血一直流,我没看见止住。
我撑了一下,手肘刚用力,右臂的伤口就撕开一道口子。疼得我咬牙,可我还是往前蹭了一寸。草垫子被我扯下来半块,沾了雪和泥,黏在胳膊上甩不掉。
又一声器械碰撞的脆响,像刀片刮骨头。我猛地抬头,看见赵铁柱那只没受伤的手垂在台边,指尖发青,一滴血正顺着台沿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个小红点。
那一瞬间,王大柱的话撞进脑子里:“战友的命,是你拿命换来的,别轻易放。”
我喉咙发紧,嘴唇早裂了,一咬就出血。我用牙狠狠咬住下唇,腥味在嘴里散开,脑子反倒清醒了些。我抬起左腿,膝盖在地上蹭出一道湿痕,一点一点,往手术台挪。
小兰突然转头看了我一眼。她脸上有血点,不知道是赵铁柱的还是别人的。她走过来,蹲下,声音很轻但清楚:“你该出去。”
“我不是观众。”我嗓音哑得不像自己,“我是他兄弟。”
她没说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不像在看伤员,倒像在看一块硬石头。然后她站起身,转身走了回去。
我继续往前爬。每动一下,后背的冰壳就咯吱响,像是穿了层铁皮。终于,我够到了手术台的金属腿,手扶上去,冰冷刺骨。我借力往上撑,肩膀顶着台面,慢慢把身子抬起来。
赵铁柱的手还在那儿。
我伸出右手,一把攥住。
他的手冷得像铁,指节僵硬,可我还是一点点把他的五指合进我掌心。我握得很紧,指节发白,生怕松一下,他就没了。
小兰回头看了眼,没再赶我。她只是低头继续缝,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她左手按着赵铁柱的腹部边缘,右手持针,一进一出,稳得没一丝晃。
“钳子!”她喊。
旁边的卫生员递过去。她夹住一根血管,剪断,扔进盘子里,血流慢了些。
我盯着她的动作,一句话不敢说。帐篷里除了呼吸声、器械声,再没别的响动。外面风还在刮,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摘了手套,走到我旁边。他看了眼赵铁柱的血压计,点点头:“命保住了。能不能醒,看他自己的意志。”
我愣住。
这三个字像锤子砸在我心口。我低头看着我和赵铁柱交握的手,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泥,可我还死死攥着。
眼眶忽然发热。
我没哭,也不敢眨。我只是把头压低,怕被人看见。
小兰端了杯热水过来。她把杯子塞进我左手,我的手抖得厉害,水差点洒出来。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扶了一下杯壁。
“你背了他三公里,”她说,“现在,轮到我来守。”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让他……看到海。”
小兰一怔。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湿,但很快低下头,点了点头:“一定。”
我没再说话。我把杯子抱在怀里,暖着手。热水的温度一点点传进来,可我全身还是僵的。后背的冰壳还没化,坐久了硌得生疼,但我没动。
赵铁柱的手渐渐不那么冷了。
我盯着他的脸。他脸上全是血污,嘴唇发白,眉头皱着,像是还在忍痛。可他的脉搏还在跳,一下,一下,稳稳地传到我掌心。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低声说话,但没人进来。灯光昏黄,照在小兰的银铃铛上,一闪一闪。她正在给另一个伤员包扎,动作利落,一句话不多说。
我靠在手术台边,慢慢把腰挺直了些。腿还是软的,可我已经能坐住了。身上的汗被冰封过,现在开始化,湿冷贴着皮肤,难受得紧。但我没去管。
小兰走过来,给我搭了条薄毯。她说:“你得活着,才能带他去看海。”
我没点头,也没应声。我只是看着赵铁柱的脸,心里默念:你得醒。你答应过要教我修机枪,你还欠我两颗子弹头当酒钱。
你不能就这么睡过去。
外面天色微微发亮,帐篷里的灯却还亮着。一个护士进来换药盘,小兰接过,顺手把一块叠成小船的纱布放在赵铁柱枕边。
那是她特有的习惯。她说,小船能渡人过河。
我看着那艘小船,忽然觉得累得睁不开眼。可我还是没松开赵铁柱的手。
毯子盖在腿上,有点重量,让我知道我还在这儿,没倒下。
小兰站在另一侧,低头检查赵铁柱的输液管。她手指灵巧,一碰一捏就知道通不通。她忽然抬头看我,说:“你要是睡着了,我就把你拖出去。”
我没笑,也没反驳。我只是把攥着赵铁柱的手,又紧了半分。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拿新的绷带。
我靠着台子,眼皮越来越沉。可我知道我还醒着。我能感觉到赵铁柱的脉搏,能听见小兰的脚步声,能闻到药水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还活着。
他也还活着。
这就够了。
我闭了会儿眼,又强迫自己睁开。我不敢睡。我怕一闭眼,再睁眼就是别人告诉我,人没了。
小兰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注射器。她看了看赵铁柱的点滴速度,调整了一下。然后她看向我,说:“你再不休息,我就给你打镇静剂。”
我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伸手,轻轻拍了下我的肩:“陈默,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全部。”
我没动。
但她的话像风一样钻进耳朵,搅得我心里一阵发酸。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我的手太脏了,指甲劈了,虎口裂着口子,可赵铁柱的手还在里面。
我轻声说:“不够。”
小兰没再劝。她只是站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着赵铁柱的脸。
帐篷里很静。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赵铁柱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