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的睫毛颤了一下,我没敢动他。麦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我的手还攥着他那只冰凉的手,指甲缝里的血已经干透了,结成了硬壳,一碰就裂。帐篷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小兰站在我旁边,没再赶我走,也没说话,只是埋头整理纱布。
  她把一块叠成小船的绷带轻轻放在赵铁柱枕边,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口白气。
  然后,我松开了手。
  不是放弃了,是知道该换我去做别的事了。我能背他三公里,能跪在雪地里不撒手,但我不能一直守在这儿。仗还没打完,枪还在外面冻着。
  我撑着手术台边缘慢慢站起来,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膝盖打弯,差点栽回去。右臂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袖口往下淌,滴在草垫上,黑一块红一块。我没管,拖着步子往外走。
  掀开帐篷帘子的一瞬间,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天刚亮,雪停了,远处山脊还压着灰白的云。我靠着帐篷角蹲下,从腰间解下步枪。
  枪管上全是冰霜,枪托也冻得发脆。我把它横在腿上,用牙齿咬住枪管稳住,双手哈气,一下一下搓热。手指僵得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把枪栓拉开。
  枪机一动,一股锈味混着火药渣冲进鼻子。我拆下枪管,拿破布一点点擦膛线。擦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准星歪了。
  不是明显偏,是那种差一丝丝的偏差,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可我知道,差这一丝,三百米外就能打偏人头。
  我眯起眼,把枪举起来,瞄向远处一块半埋在雪里的岩石。三点一线,照门、准星、目标,对齐的时候,准星尖儿偏左了一点。
  我皱眉。
  这不是磕碰造成的,是有人动过。要么是缴获时摔过,要么……是美军留下的陷阱。
  我摸出随身的小刀,刀尖很薄,正好能塞进准星座的调节槽。我不敢用力,一点一点往外拨,每动一下就重新试瞄。雪地反光强,晨光斜着照过来,我把枪放平,在雪地上划了条直线当参照。
  调了七八次,终于对上了。
  我闭眼模拟瞄准,再睁眼检查,确认没问题了,才开始给枪上油。动作慢,但稳。前世改方案改到第28版都不烦,现在这点活算什么。
  正忙着,王大柱拄着刺刀走过来。他左腿有点瘸,踩在雪上咯吱响,老远就喊:“你小子还不滚去休息?当自己是铁打的?”
  我没抬头,继续擦枪:“铁打的早死了,活着的都得修。”
  他走到我身边,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枪,嗤笑一声:“咋,还想当兵工厂厂长?连里配个修枪的还不够?”
  我说:“配的没来,我先顶着。”
  他弯腰拿起我的枪,拉了下枪栓,凑到眼前瞄了会儿,脸色慢慢变了。
  “你动过准星?”
  “偏了。”
  “偏多少?”
  “两寸。”
  他瞪我一眼:“你拿眼睛量的?”
  “拿雪地划线,借光看的。”
  王大柱没吭声,转身朝远处那块岩石瞄了会儿,又低头看看枪,再看看我。
  过了几秒,他把枪递回来,拍我肩膀:“行啊,新兵蛋子还能看出这个?之前谁给你教过?”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那你这脑子,不当兵可惜了。”顿了顿,又说,“以后咱班的枪,归你擦。”
  我没推辞,点头:“行。”
  他哼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别以为我夸你就真行了。战场上枪不骗人,打得中就是打得中,打不中就是送命。你要是糊弄,下一个倒下的,可能就是你自个儿。”
  我说:“我知道。”
  他点点头,拄着刺刀走了。
  我坐在雪地上,把枪装好,抱在怀里。风吹得棉衣呼啦响,袖口的毛边扫在脸上,痒痒的。我低头看了眼手,指节全是冻疮,虎口裂着口子,可握枪的姿势比以前稳多了。
  没过多久,李二狗抱着几支步枪跑过来,往我脚边一扔:“陈哥!王班长让全班的枪都交给你检一遍!”
  我看了眼那堆枪,有三八大盖,有莫辛纳甘,还有两支卡宾枪。
  我说:“行,放下吧。”
  李二狗没走,蹲下来看我拆第一支:“你真能看出来哪支不准?”
  “不能看,得试。”
  “那要是打不准呢?”
  “那就不是枪的问题了。”
  他挠头:“啥意思?”
  “意思是,”我拧下枪管,擦膛线,“人得比枪更准。”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傻笑:“那你肯定最准。”
  我没接话,专心干活。
  一支,两支,三支……每一支我都拆开检查,调准星,上油,试拉枪栓。有两支的准星松了,我用刀柄轻轻敲紧;一支的照门歪了,我拿石头磨平底座再校正。
  太阳升到头顶时,我把最后一支枪递回李二狗手里。
  他接过去,掂了掂:“这么干净?跟新的一样!”
  我说:“干净没用,打得中才算数。”
  他乐呵呵地抱着枪跑了。
  我坐在原地没动,手冻得发紫,指尖麻木。怀里抱着自己的枪,枪管冰凉,但我知道它现在指着哪儿。
  远处帐篷门口,小兰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
  我没起身,也没叫她。
  我只是把枪抱得更紧了些,低着头,用袖子慢慢擦枪托上的泥印。
  风又起来了,吹得积雪打着旋儿。我抬起眼皮,瞄向远处山脊。
  那儿有一块石头,像个人影蹲在雪里。
  我缓缓举起枪,闭上左眼。
  三点一线。
  准星稳稳压在石头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