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碴子抽在脸上，我趴在雪坑里，枪贴胸口，双臂夹紧。刚才那一把雪搓在脸上还有点刺痛，现在全没了知觉。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睫毛粘在一起，像被胶水糊住了。我想眨一下，结果扯得眼角生疼，一股热流顺着颧骨往下淌，还没滑到下巴就冻硬了。
北风从山脊上压下来，刮得积雪一层层往我身上堆。我动不了，一动就是暴露，连长说的：“谁要是动一下漏了位置，老子回来第一个毙了他！”这话不是吓唬人，是真会干出来。
我咬住后槽牙，舌尖顶住上颚，嘴里一点唾液都没有，喉咙干得像要裂开。脑子里突然蹦出王大柱的话：“尿是热兵器。”我差点笑出来，可我笑不出来，脸上的肌肉都冻僵了。
手指早就没了感觉，握着枪托像是抱着一根铁棍。右小指那道旧伤裂开了，血渗出来又冻上，跟枪缠在一起。我想松一下手，可不敢，万一枪滑进雪里发出响动，前功尽弃。
我下意识摸向衣兜，指尖碰到那块叠好的锡纸。巧克力还在。我没敢拿出来，怕动作太大。就轻轻捏了一下，棱角硌着指腹，有点疼，但真实。
“甜的还在，不能倒。”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连长的话，“你一小口一小口地含，像在攒命。”
我现在不是在活，是在攒战友的命。
耳边风声忽大忽小，听着听着，居然像是办公室键盘敲击声。哒哒哒，哒哒哒，我以前最烦这声音，改方案时隔壁工位那个实习生敲得跟打机关枪似的。现在我恨不得听见一声完整的敲击，证明我还醒着。
可我知道那是幻觉。真声音是雪落在棉衣上的闷响，还有远处山沟里偶尔滚下来的碎石。
我睁着眼，视野越来越窄。正前方那块石头还蹲在那儿，像个人影。我不敢移开视线，生怕一晃神就睡过去。
然后我感觉到左边有动静。
不是声音，是气流变了。有人在挪。
我眼角余光扫过去，是王大柱。他正一点点往我这边蹭，背上那片旧棉衣已经被雪打湿，颜色深了一大块。
他停在我和风口之间，用后背对着风向，整个人弓成一座低矮的墙。
我张嘴想喊他别这样，刚吐出半口气，他就转过头来，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懂：别出声，你是尖刀。
我闭上嘴，眼眶猛地一热。可没眼泪，只有冰碴子在睫毛上越堆越厚。
他的背很快就盖上了雪，一层又一层，像披了件白布单。可我知道底下是什么——湿透的棉絮贴着皮肤，体温一点点被抽走，最后皮肉和布料冻在一起，撕开就是血。
他是老兵，他知道会怎样。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我盯着那块石头，拳头攥紧，指甲扎进掌心。疼，但我需要这点疼提醒自己还活着。
我不是为了自己忍的。
赵铁柱为我挡子弹，王大柱为我挡寒风，连长把最后一块巧克力留给我……他们都在赌我能挺住，能带队完成任务。
我要是倒了，他们的赌注就全砸了。
我开始数呼吸。吸——憋两秒——呼。慢一点，再慢一点。心跳也跟着压下去，不然太耗热量。
脸上不知道是血是泪的东西又流了一道，这次直接冻在鼻翼边，像根细针扎着。
我忽然想起昨晚上那口巧克力。不是甜味，是化开时那种暖。从舌头一路烫到胃里，像有人往你身体里塞了小火炉。
现在全身都在往外散热量，只有胸口还留着一点温气，是枪贴着肉焐出来的。我把脸往枪管上蹭了蹭，金属冷得刺骨，可这是唯一能让我保持清醒的东西。
王大柱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马上憋住。我心一紧，但他没动，背还是弓着。
风更猛了，雪片横着抽过来，打得脸颊生疼。我的左脚完全没感觉了，右腿也在发麻。想活动一下脚趾，根本指挥不动。
但我还能眨眼。
我强迫自己每隔三十秒眨一次，哪怕疼也要眨。眼睛要是冻住，就真完了。
时间像是冻住了，一分一秒都拉得老长。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小时，也可能一个小时。
直到我看见正前方那块石头后面，多了个黑点。
很小，一开始我以为是雪里的脏东西。可它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慢慢冒出来的。
我屏住呼吸，手指慢慢移到扳机护圈上，没敢碰扳机。
那黑点往前挪了半米，停住。
是美军巡逻队？侦察兵？
我用眼角示意王大柱，他微微偏了点头，看到了。
我们都没动。
那人影又往前蹭了一截，穿着白色伪装服，手里端着卡宾枪。他蹲在石头后，掏出个望远镜，朝我们这边扫视。
我立刻把头埋低，雪盖到鼻子。睫毛上的冰碴子刮得脸颊生疼。
他看了一圈，收起望远镜，转身往回走。
我松了半口气，可没敢喘。
等那黑点彻底消失在山脊线后，我才敢重新调整呼吸节奏。
王大柱的背还在那儿，一动不动。雪堆得更厚了，像个坟包。
我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
他动了动手指，表示还活着。
我收回手，重新抱紧枪。
天色暗了些，雪下得更大了。风没停，可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不是暖和了，是彻底麻木了。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还睁着眼。
只要我还睁着眼，这片雪地就没输。
王大柱的背突然抖了一下，很轻微，像被风吹的。
我没看过去。
我的视线钉在前方空地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可我得看着。
因为下一拨敌人，一定会从那儿出现。
我的嘴唇裂开一道口子，血流出来，瞬间冻住。
我舔了一下，尝到了铁锈味。
然后听见王大柱用气音说：“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