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雪还在下,我趴在雪坑里,脸贴着冻土。王大柱刚才那句“挺住……”像根铁丝扎在我脑子里,没回音,但压得住慌。
我舌尖顶上颚,开始数呼吸。吸三秒,憋两秒,呼四秒。一遍又一遍。手指抠进枪托,指甲缝里全是冰碴。右小指裂口又开了,血糊在扳机护圈上,一动就扯着疼。
这疼好,疼就说明我还醒着。
远处传来踩雪声,咯吱——咯吱——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太阳穴上。我眼皮不敢眨,借睫毛缝看过去。三个白影从山脊线冒出来,端着卡宾枪,走得很慢。领头那个腰上挂着个手电筒,晃得雪地反光一闪一闪。
他们往这边来了。
最近时不过二十米。我能看清他鞋底沾的泥块,能听见他喘气带哨音。我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嘴里跳出来,胸口一起一伏,差点把脸前那层薄雪拱开。
我咬牙,把下巴往雪里压了压。
左手慢慢移开枪,死死抠进冻土。指甲崩了一根,疼得我脑仁一抽,可我不松。只要手不碰扳机,就不算暴露。
王大柱还在左边,背对着风,像堵墙。他没动,我就不能动。
美军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越来越近。其中一个突然停住,蹲了下来。他弯着腰,手电筒照向地面,光束扫过雪面,离我藏身的坑沿只有不到两米。
他看见痕迹了。
我屏住呼吸,连咽唾沫都不敢。那光在雪上划来划去,最后停在坑边一道浅印上——那是我刚才挪身子时,棉裤蹭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雪,又凑近闻了一下。
我全身绷紧,血液全往头上冲。要是他再往前半步,就能看见我的枪管。
就在这时候,右边雪堆“沙”地响了一声。
是锡箔纸在风里抖。
我眼角一瞟,是王大柱。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怀里摸出压缩饼干的包装纸,轻轻弹出去一小片,落在美军右侧五米外的雪窝里。风吹着那点亮光晃,像冰渣反光。
美军士兵抬头,朝声音方向看了几秒,站起身,喊了句什么。另外两人也停下,三人嘀咕几句,转身朝响动处走去。
“这鬼天气,真冷!”
“快点走,别磨蹭!”
他们越走越远,脚步声渐渐被风盖住。
我仍不敢动。直到他们翻过山梁,彻底看不见了,我才敢把眼睛闭上一秒。
不是放松,是怕睁太久会睡过去。
可耳朵又出问题了。风里好像又响起键盘声,哒哒哒,哒哒哒,跟以前办公室那台老式机械键盘一模一样。我以前最烦这声音,现在却怕它停。
我知道是幻觉。可太真了,真得让我分不清是不是敌人又回来了。
我张嘴,咬破嘴唇。血腥味一下子涌上来,辣得我脑子一清。疼比安静安全,我宁可疼。
这时,左肩被人撞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是暗号。王大柱在告诉我:安全了。
我猛地清醒,手指试着动了动。脚趾还能活动,但像插进冰窟窿里,每一根筋都在抽。右臂僵得抬不起来,枪差点脱手。
我用牙咬开棉衣内衬,掏出那块巧克力。锡纸包着,角都磨毛了。我没舍得吃,一直留着,就等这种时候。
我掰下一小角,放进嘴里。
甜的。不是齁甜,是化开后那种温温的、油润的香。它顺着舌头滑下去,像一小团火掉进胃里,慢慢烧起来。
心跳稳了,脑子也活了。
我扭头看向王大柱。他还是趴着,背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整个人像个雪堆。我伸手碰了下他胳膊,凉,但有反应。他手指动了动,表示还行。
我们谁都没说话。
我把枪重新架好,枪口对准前方空地。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天色更暗了。远处山沟里滚下一块石头,砸出闷响。
我盯着那块石头,一眨不眨。
刚才那队美军走了,可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说不定下一拨就带着狗,或者照明弹。
我得继续趴着。
王大柱那边又动了动,这次是肘子蹭了蹭雪,发出极轻的“嚓”一声。他是在提醒我注意方位。
我点点头,把脸埋低。
下巴抵着枪托,呼出的气全灌进棉衣夹层。胸前那一片已经湿了,但暖和。只要雾气不往上冒,就不会被发现。
我右手慢慢松开又握紧,反复试了几遍。虽然麻,但还能扣扳机。
左腿忽然抽筋,小腿肚一紧,差点弹起来。我立刻咬牙,用手死死掐住肌肉,一点一点往下揉。动作必须慢,幅度必须小,连指尖都不能多抖一下。
揉了半天,才缓过来。
我低头看腿,裤管上结了层冰壳,膝盖那儿裂了道口子,血冻在里面,黑乎乎的。
疼是好事。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血和雪混在一起的味道。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同一个方向。是从东侧山沟绕上来的。
我立刻绷紧,手指回到扳机护圈。王大柱也动了动,肩膀微微抬高,显然是发现了。
新来的这队人走得更小心,几乎是贴着雪坡边缘移动。能看到两个影子,第三个藏在后面。他们没开手电,也没说话,明显是侦察兵。
我屏住呼吸,把脸往枪管上贴了贴。
金属冷得刺骨,但能让我保持清醒。
他们越走越近,离我藏身的雪坑不到三十米。
领头的那个突然停下,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我看不清,但他摆弄了几下,像是望远镜。
他举起那玩意,朝我们这个方向扫了过来。
我立刻把头压低,雪盖到鼻梁。睫毛上的冰碴子刮得脸生疼,我不敢擦。
望远镜的光圈一点点移过雪地,停在我们附近。
他没动。
我也不能动。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低声说了句什么。另外两人点头,三人继续往前走。
他们从我们左侧二十米外经过,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脊线后。
直到最后一人翻过去,我才敢重新呼吸。
我扭头看王大柱,他也在看我。
我们都没动。
枪还在手里,雪还在下,风还在刮。
我张嘴,把剩下那块巧克力含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