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雪还在下,我含着最后一块巧克力,糖在嘴里慢慢化开。那点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像是点了盏小油灯,热乎气一点点往四肢散。
手指头开始发痒,那是血回来了的信号。我一根一根活动手指,指节僵得像冻住的铁丝,掰一下咯吱响。脚趾也试了试,左腿抽筋的地方还麻着,但能动就行。
刚才那队美军走了,可这地方不能再趴了。风向变了,雪片斜着打脸,再过一会儿,我这坑里的轮廓就得被新雪填平,变成个明显的凸起。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劲。
我用肘子慢慢推身子,一寸一寸往前蹭。动作必须慢,雪层底下有硬壳,稍重点就会“咔”一声裂开。爬了不到五米,左小腿又抽上了,肌肉绷得像石头。我咬住棉衣领子,从腰间摸出匕首,用刀柄狠狠顶进小腿肚,一边压一边揉。疼得脑门冒汗,但不敢出声。
挪到一块覆着雪的岩石后,我停住喘口气。借着雪光往前看,东侧山沟边上,有棵歪脖子松树,树干底下坐着个人影。
是个美军士兵,背靠着树干,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卡宾枪横在胸前,一只手还搭在扳机护圈上。他帽子歪了,露出半截金发,呼出的气在胡子上结了霜。
我没动。盯着他看了三分钟,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除了雪落的声音,再没别的脚步。应该就他一个。
我解下棉帽,塞进胸口左边,把棉衣撑起来一块,像个人趴着的样子。万一远处有人往这边瞅,不至于一眼发现异常。
然后我趴在地上,开始蛇行。王大柱教过这招——肚子贴地,手往前探,脚拖着走,每挪半尺就停十秒,听风辨音。雪钻进领子,冷得人一激灵,但我顾不上。
十五米,爬了快十分钟。离他八步远时,我能听见他打鼾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破风箱。
他真睡着了。
我慢慢抬手,抽出匕首。刀背贴掌心,防止反光。雪地太亮,月光照下来,金属一闪就是暴露。
我猫腰站起来,动作轻得像踩棉花。左手上前,一把按住他右肩,把他死死压在树干上。右手的匕首抵在他喉结下面,那儿有一条动脉,轻轻一划就能要命。
他猛地睁眼,瞳孔瞬间放大,嘴张开要喊。
“别动。”我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动一下,杀了你。”
他浑身一抖,喉咙上下滑动,没敢出声。
我又用英语说了一遍。这话是以前加班时跟外企客户学的,现在居然派上了用场。
他眼睛瞪着我,嘴唇哆嗦。我感觉到他肩膀在颤,手还搭在枪上,但没动。
“放下枪。”我说,“推到雪地上,滚远点。”
他咽了口唾沫,手一点点从扳机上移开。双手抓着卡宾枪,慢慢推到身前的雪堆上。然后手脚并用,往后蹭了几米,站起来转身就跑。跑得踉踉跄跄,差点摔一跤,也没敢回头。
我站在原地没动,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雪吞没。
成了。
我没去碰那把枪。捡枪容易暴露位置,巡逻队要是发现武器丢了,肯定会来查。让他逃,反而显得像是吓破胆自己跑了,不那么扎眼。
我在原地蹲了三十秒,强迫自己深呼吸。吸气数四下,憋两下,呼气数六下。这是以前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心跳快爆了时用的土办法。现在管用。
等心跳稳了,我开始倒退着往回走。每一步都踩进刚才的旧脚印里,不留下新痕迹。蛇行回去,回到原来的雪坑边缘。
到了位置,我左手三下轻叩左肩——这是王大柱之前传暗号的方式。一下,两下,三下。
过了几秒,左边传来两下极轻的刮雪声。是他回应:知道了,没事。
我重新趴下,枪口对准前方空地,脸埋进枪托和雪层之间。风刮在耳朵上,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只是乱响了。
我听得出门道了。
风一阵强一阵弱,强的时候盖住所有声音,弱的时候能听清五十米内的动静。雪落在不同东西上,声音也不一样——落在岩石上是“噗”,落在布面上是“沙”,落在人身上……是“嚓”的一声轻响。
我右手还攥着匕首,没收回去。刀刃上一点血都没有,但它刚才确实抵在一个人的脖子上。
我把它慢慢插回腰间的皮套,手指扣了扣刀柄,确保拔得出来。
前方山脊线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那边有人在走,有枪在握,有命在拼。
我的手指重新搭上扳机护圈。右小指的裂口还在渗血,一碰就疼。疼也好,疼就不困。
风又刮过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我眨了眨眼,睫毛上的冰碴子硌得眼皮生疼。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
不是风声。
也不是脚步。
是一阵极轻的“咔嗒”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拉开保险。
声音来自右侧二十米外的一片雪坡。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岩角,上面盖着白布,看着像自然堆积的雪堆。
但现在,那块白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