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雪还在下。
我趴在战壕里,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右小指的血顺着枪管往下滴,一滴一滴,在雪地上砸出个小坑。对面那块白布又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人动的。瞄准镜反了光,闪了一下。
我没动。
他也沒动。
我们都在等。
可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连长说过,敌人敢露头,就得让他永远躺下。可现在,是我们先被盯上了。再耗下去,不只是我,整个潜伏组都得暴露。王大柱替我挡风,后背冻出一片血泡的事还压在我心上。赵铁柱肠子流出来还把机枪塞给我,说“打准点”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响。
我不是来躲的。
我是来杀人的。
我缓缓松开扳机,把枪往雪里埋了埋,然后一点一点挪出战壕。积雪盖到膝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不算什么,疼也不算什么,关键是不能发出声音。我用脚尖探着地,像王大柱教的那样,先把雪压实,再挪重心。三十米的距离,我走了将近十分钟。
终于摸回连部所在的半地下掩体。
门帘一掀,热气扑面而来,差点让我呛住。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连长张国栋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根炭条,在标红的区域画了几道线。王大柱也在,蹲在角落,手里搓着一根干草,没抬头看我,但眼角抽了一下。
我站到后排,靠着土墙喘气。棉衣后背全是冰碴,腰间的怀表晃了一下,撞在弹匣上,发出轻响。连长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没说话,继续讲。
“尖刀侦察班要进山,查美军补给线的真实走向。这活儿,九死一生。不仅要穿插敌后,还得在零下四十度的雪窝子里趴三天三夜,听声辨位,记路线,画标记。回来一个算一个,回不来……就当没这个人。”
底下没人吭声。
这种任务,向来是老兵挑,尖刀班自己定人。我们这些普通战士,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可我得报。
我不为别的,就为刚才那一枪我没开成。就为赵铁柱还在医院躺着,就为王大柱替我挨的冷,就为我自己——那个改二十八版方案都没人说一句“辛苦”的陈默,已经咽下了家书,也该往前走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连长笔尖一顿,盯着我:“你干什么?”
我说:“我想去。”
空气一下子静了。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憋住。王大柱猛地抬头,眼神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脸上。连长眯起眼,上下打量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新兵蛋子?连枪栓都拉不顺溜的时候,老子还拍过你肩膀?”
我没退。
“我能憋气半小时不咳,雪地潜伏时睫毛结冰都不眨一下。昨天凌晨,我在二十米外,用冻僵的手,三发打中胸靶。枪栓卡了,我就用牙咬开。”
连长冷笑:“就这?谁不知道新兵都想逞英雄?告诉你,尖刀班不是耍威风的地方。前天出去两个,今早抬回来,人冻成了黑棍,脸都认不出。你要真不怕死,战场上多的是送命的机会,轮不着你抢。”
我还是没动。
“我不是抢功劳,也不是找死。”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是觉得,我能活着回来。而且,我能带回你们需要的东西。”
连长皱眉:“你凭什么?”
“凭我能在雪地里跟死神掰手腕,还能赢。”我顿了顿,“也凭我知道,敌人以为最不可能动的人,才是最危险的。”
帐篷里彻底安静了。
连长盯着我,足足看了十秒。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地图上,他抬脚碾灭。
“你叫陈默,对吧?”他忽然问。
“是。”
“王大柱带的?”
“是。”
王大柱低头,没应声,但手里的干草被他拧断了。
连长慢慢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出一头,右耳聋了,所以总是侧着左耳听人说话。他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看穿我到底是不是疯了。
“你知道刘根生怎么挑人吗?”他问。
“不知道。”
“他不看枪法,不看体力,就看一双眼睛。”连长说,“能不能在雪地里盯住一个点,盯到眼皮发麻、脑子发空,还不眨眼。你能吗?”
“我能。”我说,“我已经做到了。”
连长没再问。
他转身,拿起炭条,在名单上划掉一个名字,然后写下我的代号:“三连,陈默,试用。”
没有鼓掌,没有恭喜。只有炭条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给你一天。明天早上六点,尖刀班训练场,迟到一秒,滚回你的战壕。”
说完,他收起地图,转身走了。
王大柱起身,路过我时,没说话,只是伸手按了按我的肩。力道很重,压得我肩膀往下沉。他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茧,那一按,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塞进了我骨头里。
他走了。
帐篷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站着。
火盆里的炭快熄了,光晕缩成一小团,照在我的鞋尖上。棉衣左袖口磨出的毛边被风吹着,轻轻晃。腰间的怀表还在晃,反着微弱的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肿得发紫,裂口还在渗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可这双手,昨天能撕了家书咽下去,今天就能举起枪,指着敌人的脑袋。
我不需要谁看好。
我只需要一次机会。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通讯员来通知各班领物资。我转身准备走,手刚碰到门帘——
“陈默。”连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回头。
他站在那儿,没进来,只说了两个字:
“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