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雪还在下。
  我站在尖刀班训练场的坡顶,棉衣左袖口的毛边被风卷着,贴在白布上沙沙响。腰间的怀表没再晃,它现在老实贴在我肚子上,像一块压住心跳的冰。昨天连长说“别死”的时候,我没应声。现在我知道,光靠狠话活不下来,得靠本事。
  刘根生就站在我对面,四十来岁,脸上没表情,手里拎着一卷白布。他一句话不说,解开自己的伪装布往身上一裹,动作慢得像是在包粽子,可等他趴下去,整个人就像塌了一块的雪堆,连影子都融进地里。风一吹,白布轻轻晃,跟雪片子打着旋儿似的。
  “轮到你了。”他说。
  我没犹豫,抓起布就往身上缠。绷得太紧,胳膊抬不起来;松了,布又往下掉。我试了三次,最后把自己裹成了个直挺挺的圆柱体,蹲在地上像个冻僵的萝卜。
  刘根生走过来,盯着我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你这不是侦察兵,是饺子,还是煮糊的那种。”
  旁边几个老侦察兵笑出声。
  我没笑。王大柱教过我,战场上没人会因为你笨就饶你一命。他用刺刀挑罐头时说过:“手艺不值钱,能活人才值钱。”我解开布,重新来。
  第四次,我把布斜着绕,肩膀处留空,让风能钻进去吹动内层。第五次,我学刘根生那样,在膝盖和手肘处打活结,让布能随地形起伏。第六次,我趴下去不动,任雪花一层层盖上来。
  刘根生又走过来,这次没说话,伸手扯了扯我肩上的布角,轻轻一抖——布跟着风摆了一下,像片被吹歪的雪壳。
  他点了点头:“还行。”
  就这么两个字,我没觉得高兴,只觉得肩膀上的劲松了一点。
  接下来是实战测试。地点在三号缓坡背阴处,离美军巡逻路线不到两百米。任务很简单:趴着,别动,别喘粗气,别让狗闻出来。
  我爬进预定位置,把白布铺开,四角用碎石压住,头顶撒上薄雪。身体一点点沉进雪窝,冷气从裤管往上爬,脚趾头很快就没了知觉。我咬住牙,不让身体发抖。
  刘根生在我旁边低声说:“呼吸放浅,一呼一吸,得跟风停的时候对上。狗鼻子灵,但耳朵不如人。它要是听见你心跳,你就完了。”
  我点头,闭眼。
  时间像是冻住了。雪落在布上,压出轻微的咯吱声。我数自己的呼吸,七下为一组,每组之间停两秒。睫毛开始结霜,眼睛不敢眨,怕一动就有反光。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皮靴踩在硬雪上,咔嚓咔嚓,越来越近。
  我手指抠进雪地,指尖顶住一块石头,固定身体。眼皮缝里能看到一双军靴从十米外走过,黄呢子裤子,枪带挂着M1卡宾枪。后面跟着一条德国牧羊犬,鼻子贴地,一路嗅过来。
  它停了。
  就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蹲下,耳朵竖着。
  我的心跳撞在肋骨上,像有人拿锤子敲铁皮桶。但我没动。连手指都没抽一下。
  狗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闻了闻雪面,忽然打了个喷嚏,转身跟上了队伍。
  我依旧没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里,我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肺里火辣辣地疼。
  刘根生从侧面爬过来,趴在我旁边,低声道:“狗没闻出来?”
  我摇头。
  “好。”他声音很轻,“刚才它停那一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王大柱怎么用尿浇枪管。”我说,“他说尿是热兵器。那时候我觉得他疯了。现在我想,其实他是对的。只要能活,啥都能用。”
  刘根生看了我一眼,没笑,也没夸。但他收起了枪,往回爬了几步,回头说:“明天六点,老地方。带够干粮。”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没被淘汰。
  我继续趴着,没动。位置不能换,敌人说不定还会再来一趟。我得像块石头那样待着。
  雪越积越厚,白布已经被完全覆盖,只露出一点边缘。我眯着眼,透过布缝看外面。风小了,巡逻队不会再来了,但我不敢松劲。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又听见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履带声。
  很轻,像是从山脊另一侧传来的。我慢慢调整视线,看到一辆M26坦克缓缓驶过开阔地,炮塔转了转,没停留。
  我记下了方向和时间。
  正准备挪动一下身子,忽然发现坦克后面跟着一辆吉普车。车里坐着个军官,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望远镜。他朝这边扫了一圈,镜头反了道光。
  我屏住呼吸。
  他放下望远镜,点了根烟,没下车,车直接开走了。
  但我看清了他的脸。
  史密斯。
  那个戴白手套、喜欢用怀表计时的美军上尉。第16章交火时,他用望远镜看过我,说过一句“这个要重点关照”。
  现在他又出现了。
  而且他带了侦察队。
  我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缴获的怀表。X7-412刻得清清楚楚。这表是他丢的,现在却成了我的护身符。
  他们以为我是个新兵,以为我会慌,会犯错,会暴露。
  但他们不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连枪栓都拉不开的菜鸟了。
  我缓缓把表塞回去,贴着腹部放好。它现在暖了,像一块烧热的铁片。
  夜幕降临时,刘根生派人来接我。我爬起来,腿已经僵了,走路像拖着两根木头。通讯员递给我一个铝饭盒,里面是半块压缩饼干和一块姜。
  我没急着吃。
  我站在坡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趴过的地方。雪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微微凹陷的弧形,像被风吹出来的自然坑。
  刘根生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自己点上。
  “明天有个活。”他说,“炸补给线第三段。你去吗?”
  我接过烟,没点,就夹在耳朵上。
  “我去。”我说,“但有个条件。”
  “说。”
  “让我选埋伏点。”
  刘根生眯起眼:“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得一个人趴三天。”我说,“也意味着,谁路过,都得从我枪口底下过。”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你挑地方,我给你配弹药。”
  我点点头,转身往营地走。
  走到一半,我停下,摸了摸左袖口的毛边。它还在,但不再碍事了。我把它塞进白布里,压平。
  风又起来了。
  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炮响,很远,像是试探。
  我站着没动,等风过去。
  然后我迈步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实了再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