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我蹲在雪窝里搓了搓手,指节咯吱作响。腿还麻,刚才爬回来那一段像拖着两根冻实的木头。刘根生说晚上还有活,那现在就得动手。
我解开白布,斜搭在左肩,毛边朝外。这玩意儿不能裹太紧,一动就绷直,风吹起来不像活人趴过的地方。我用肘和膝盖一点点往前蹭,压出一个人形凹槽,从背风坡往下滚了三米,再慢慢往回爬,每挪一步都让雪壳自然塌一点边。
到了原位,我抓起一把碎雪,撒在凹槽边缘。薄薄一层,刚好盖住动作痕迹,又不会厚得像新堆的雪堆。我盯着那轮廓看了两秒——歪的,肩膀高矮不一,像是有人匆忙撤离时留下的。
成了。
我脱下右手手套,从腰间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掰成碎渣。这是炊事班老张教的,饿狠了的人,眼里只有吃的。我把碎屑沿着人形外侧轻轻撒出去,故意漏了几粒在雪窝边上,像是慌乱中掉落的。
做完这些,我退回左侧十米外的天然雪坎,把自己埋进去,只露出一条缝。枪贴胸口,保险打开,手指搭在扳机上。
等。
天色渐暗,风又起了点。我眯眼盯着那假人轮廓,耳朵听着动静。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远处传来皮靴踩雪的声音,由远及近。
三个美军兵,带条狗。
狗鼻子贴地,一路嗅过来。走到假人那儿,停了。蹲下,耳朵竖着。
我心里没跳。王大柱说过,心跳声能传三米远,但只要你不动,狗就不敢咬。
它打了个喷嚏,转身走了。
我松了半口气,可没动。他们走的是来路,巡逻队不会只查一遍。
果然,半小时后,又是脚步声。这次不一样——轻,稳,是侦察兵的步子。
四个美军,全副武装,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上士,戴白手套,手里拎着M1卡宾枪。他走到假人前,蹲下,伸手摸了摸雪面,又捡起一粒饼干渣看了看。
然后他抬头,目光扫向四周。
我屏住呼吸。
他站起身,朝我这边走了几步。五米,四米……他在离我七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着雪地。
我左手悄悄摸到袖口,把那圈磨出毛边的地方往外翻了翻。风一吹,布角轻轻晃了一下。
他看见了。
他弯腰,仔细看那毛边,又伸手碰了碰。然后他回头,跟后面两人比了个手势:“这里有情况,分两组搜。”
两个人往右绕,他带着另一个朝我这边逼近。
我慢慢把枪抬起来,枪口对准他脑袋。
三米。
他停下,低头看雪上的脚印——是我刚才故意留在假人旁的半个鞋印。
就是现在。
我猛地从雪坎里跃起,枪口抵肩,两发短点射。
砰!砰!
他脑袋一偏,倒下。旁边那个刚抬头,第二枪穿进他喉咙。
枪声炸开,雪坡嗡嗡震。剩下两个美军愣了一秒,转身就往后撤,慌不择路,直接踩进我早上勘察时发现的雪坑。
那地方表面结壳,底下是空的。他们一脚踏进去,整片雪壳塌了,人陷到腰,动弹不得。
我迅速换弹匣,退后两步,靠在雪坎上。远处引擎声传来,可能是巡逻车。
我伸手摸到雪下那根红布条,轻轻一拽。
信号放出去了。
不到两分钟,左侧山坡冲出一队人影,端着枪压上来。王大柱带头,手里抱着一挺轻机枪,二话不说对着坑里扫了一梭子,子弹贴着美军头顶飞过。
“别动!手抱头!”他吼。
那俩美军吓得直接趴雪里,双手举过头顶。
王大柱带人下去缴了他们的枪,把人从坑里拽出来。其中一个腿断了,疼得直哼,另一个哆嗦着磕头,嘴里喊“投降!投降!”
王大柱啐了一口:“装什么洋腔?你会说中国话吧?”
那人一愣,不吭声了。
我走过去,蹲下看他脸。这人我见过,在史密斯身边站过岗。
我伸手,从他口袋里掏出怀表——不是我的那种老式瑞士表,是美军制式军用表,但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致史密斯,第7步兵团。”
我笑了。
原来史密斯丢的表,是他自己部队发的。那天他让我“重点关照”,是因为他以为我拿了他私人物品,暴露了行踪。
可他不知道,我拿的根本不是他的表。
我站起来,把表塞进自己兜里。
王大柱走过来,拍我肩膀:“小子,这招绝了。一个假人,几粒饼干渣,就把四个侦察兵套进去了。”
我没说话,只把左袖口的毛边塞回白布里。
刘根生这时候也到了,蹲在雪坑边看了看,又翻了翻俘虏的装备,低声对我说:“你这饵,撒得准。”
我点点头。
他站起身,望了眼远处美军补给线的方向:“晚上还有活。”
我应了一声,转身检查枪膛。弹匣满的,枪管没结冰。
王大柱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待会儿行动,你打算怎么搞?”
我看了他一眼:“你记得我上次说的‘尿是热兵器’吗?”
他一愣,随即咧嘴:“你不会真要……”
“不是我要。”我指了指俘虏,“是他们。”
王大柱哈哈一笑,拍我后背一巴掌:“行,你狠。”
远处炮声又响了一次,很闷,像是试探。
我抬头看天,暮色压下来,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点灰蓝。
我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干,糙,咽得嗓子疼。
但我吃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记这个味道。
王大柱递来一块姜,我接过来嚼了,辣得鼻涕直流。
“待会儿冷,”他说,“得靠这个提神。”
我点头,把姜渣吐在雪上。
刘根生走过来,扔给我一副新手套:“别冻僵了手。晚上炸补给站,你负责定点。”
我接过手套,没戴,就揣在怀里。
我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信任我。不是因为我设了陷阱,而是因为我敢用敌人最瞧不起的东西——一块破布、一粒饼干、一段毛边——当诱饵。
他们以为我们穷,所以弱。
可他们不知道,穷人的东西,每一寸都有用。
我最后看了眼那处假人轮廓。雪已经盖得差不多了,只剩一道微微下陷的弧线,像被风吹出来的自然痕迹。
但我知道,那里曾经躺过一个“我”。
一个他们以为好对付的菜鸟。
我转身,跟着队伍往侧坡走。
风又起来了,吹得白布哗啦响。
我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实了再抬脚。
走到半路,我停下,从怀里摸出那块缴获的美军怀表,打开盖子。
X7-412,刻得清清楚楚。
我哈了口气,把表贴在胸口,用棉衣裹住。
它现在暖了。
像一块烧热的铁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