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雪还在下。我坐在隐蔽点的雪堆后,左手第三根手指正卡在引信环里来回摩挲。炸药包已经检查过三遍,手榴弹捆扎得一根线头都没露出来。刘根生靠在我斜后方,闭着眼,但我知道他没睡——他的右手一直搭在拉火绳上,指节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跟班座走一趟。”
  声音压得很低,是刘根生。我没应,只把引信从指间退出来,拍了拍棉裤上的雪沫子,跟着他起身。百米外的雪坡下,王大柱蹲着,面前一块半埋的铁板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金属圆盘。
  我走过去,单膝跪地,左脚踝刚一用力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我没吭声,只把重心移到右腿。
  “反坦克雷。”王大柱用刺刀尖点了点那东西,“五百斤往上压,它就炸。履带都能给你掀成麻花。”他刀尖滑到边缘一圈凸起的钢圈,“这叫压力环,踩歪了,自己先报销。”
  我俯身,手指悬空描摹那结构。圆形,直径约莫三十公分,表面有防滑纹路,中心有个凹陷的触发点。脑子里忽然跳出前世见过的工程图——某次改方案时,客户做的是军工展陈设计,翻过一堆资料。
  “这玩意儿不能碰侧面?”我问。
  “聪明。”王大柱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卡着片姜,“侧面是保险栓,布雷时拔掉才激活。你现在看到的,是已经装好、等你踩的。”
  刘根生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小段导火索:“咱们今晚要炸的库房,外围肯定埋了这东西。美军不怕人偷袭,就怕我们炸车炸库。他们白天运补给,晚上布雷,一套流程熟得很。”
  我点头,伸手摸了摸那金属外壳。冰凉,但能感觉到内部有弹簧机构。我忽然想起什么:“如果有人趴着爬过去呢?”
  “那就得看绊索。”王大柱扒开旁边积雪,露出一根细铁丝,连着另一枚更小的地雷,“这种是防步兵雷,一碰就炸,专打小腿。他们喜欢在外围布一圈,中间再压几颗反坦克的,形成‘死区’。”
  我盯着那铁丝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从腰后抽出一把短柄铲,轻轻刮开雷区边缘的雪层。土色比周围深,而且松软。
  “新埋的。”我说。
  王大柱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眼神有点变了。
  刘根生拍拍我肩膀:“带你看完,就得用上。走,模拟突进路线。”
  三人顺着雪坡往下,贴着岩壁前行。风向变了,吹得雪粒斜飞,正好遮住我们的踪迹。行至洼地边缘,王大柱突然抬手,整个人伏低。
  我立刻停下,趴在他身后。
  他用刺刀轻轻刮开雪面,露出几枚排列整齐的圆盘状物体,间距约五米,呈扇形展开。
  “主雷区。”他低声说,“绕,十米外。”
  我却没动。盯着雪面看了几秒,忽然道:“东侧来的。”
  王大柱回头:“啥?”
  “他们是从东侧运来的。”我指着雪粒走向,“你看这表层雪,被扫过,但颗粒流向不对。东边有拖痕,很浅,被刻意抹平了,但压雪的力度不一样。”
  刘根生眯眼看了看,点头:“有道理。说明布雷队是从东坡下来的,可能还有备用路线。”
  我慢慢爬开十米,贴着岩壁低行。果然,在一块塌陷的冻土包后,发现一条未完全掩埋的引线,连着一枚扁平雷,埋得极浅。
  “绊索雷。”我回头打手势,“连着主阵,触发后会引爆反坦克雷。”
  王大柱爬过来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这帮孙子,玩阴的。”
  我们改道迂回,沿着岩壁高处走。雪厚,每一步都得试探。我的左脚踝越来越疼,像是有根钉子在里面搅,但我没放慢。走到一半,我忽然停下。
  前方雪地上,有三串清晰的脚印,直线延伸,直奔雷区对面。
  “谁留的?”我问。
  刘根生摇头:“不是我们的人。”
  我盯着那脚印看了两秒,忽然脱下手套,往雪地上重重踩出三串新脚印,方向与原来的完全一致。
  王大柱皱眉:“你干啥?”
  我没答,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压缩饼干,掰碎,沿着脚印撒了几粒。
  “狗鼻子爱吃这个。”我说。
  王大柱愣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你小子,比我还鬼!”
  刘根生没笑,但眼神亮了。他看了我一眼,低声道:“撤,原路返回。”
  我们悄然后退,留下那串假脚印和饼干碎屑。走到安全区,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风已经开始卷雪,脚印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回到隐蔽点,我靠着雪堆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随身带的木片,用刺刀尖刻下几个字:**反坦克雷,压力环;绊索雷,连触发。东侧来,土松,可绕。**
  左脚踝疼得厉害,我把它蜷起来,压在大腿下。炸药包就放在手边,六个手榴弹捆在一起,油纸裹得严实。我一个个摸过去,确认引信没松。
  刘根生靠在掩体后,闭目养神,手里还攥着那段拉火绳。
  王大柱留下断后,说要再盯半小时敌情。
  我抱着枪,盯着美军补给站的方向。探照灯又亮了一次,光柱划过雪地,像在找什么。
  我没躲。
  等你很久了。
  远处,补给站东侧,一辆吉普车缓缓驶出营门,车灯没开,只靠底盘的微弱反光能看出轮廓。车停在洼地边缘,下来两个美军士兵,背着工具包,开始挖雪。
  他们要布新雷。
  我盯着他们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枪托。
  第一颗雷埋下,位置正好在我刚才标记的松土区。
  第二颗,连着绊索,埋得极浅。
  他们没发现那串假脚印已经被风吹散了一半,也没注意到,三米外的岩缝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们。
  我慢慢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盖子。
  X7-412。
  我合上表盖,塞回胸口。
  然后,我解下棉帽,往地上轻轻一放。
  接着,我抓起一把雪,混着饼干碎屑,撒在棉帽周围。
  最后,我在雪地上,用刺刀尖划出一道短促的线,指向东坡。
  做完这些,我重新戴上手套,握紧枪。
  风更大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稳。
  补给站那边,探照灯忽然熄了。
  整个雪原陷入黑暗。
  我抬起枪,对准东坡那辆车。
  扳机扣到一半。
  车门开了。
  一个人影钻出来,手里拿着铁锹。
  我松开扳机。
  等。
  那人开始铲雪。
  我慢慢调整姿势,把左脚挪到外侧,减轻压力。
  枪管贴着脸颊,冰凉。
  我盯着那人后背。
  他弯腰,挖坑。
  我抬起枪口,对准他头顶上方三寸。
  只要他直起腰——
  他直起腰了。
  我扣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