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雪开始簌簌往下掉,细碎的冰碴砸在脸上,像被砂纸磨过。我抬头看去,那道断裂的雪层边缘正一点点崩开,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山体。
  “雪崩!”我吼出声,嗓子眼干得发疼,“快往高处跑!”
  没人犹豫。刘根生猛地转身,一把拽住俘虏胳膊,王大柱也扑上来架另一侧。三人合力往上拖,脚底打滑,一步一陷。俘虏半边身子冻僵了,嘴里呜呜直叫,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知道死神就在后面追。
  我们没路可选。
  坡面湿滑,积雪松软,每踩一脚都像陷进泥潭。我左手拽着俘虏肩带,右手紧握步枪,枪管撞在石头上发出闷响。身后传来低沉的轰鸣,像千匹野马在地底奔腾,越来越近。
  “别回头!”刘根生嘶喊,“爬!再快点!”
  我咬牙往前冲,左脚踝钻心地疼——昨夜扭伤的地方又裂开了。可这时候谁还顾得上疼?头顶那片白已经开始塌陷,整块雪壁像墙一样倾倒下来,推着风、卷着石,直扑我们刚才站的位置。
  “这边!”刘根生突然指向右侧一块凸起的岩台,离我们有七八米远,高出坡面两米多,背靠断崖,正好能挡住雪流。
  “跳上去!”他吼完,先把俘虏往前一推。
  王大柱第一个反应过来,整个人跃起,用肩膀撞向岩台边缘,双手扒住石缝,硬是把自己拽了上去。接着他翻身趴下,伸手来拉俘虏。
  我和刘根生一人托腿一人扛肩,把他往上送。俘虏太重,加上雪衣吸水后沉得像铁皮桶,王大柱手臂青筋暴起,差点脱力。我猛蹬地面,借着最后一点冲劲把俘虏甩上去。王大柱一把抱住,两人滚进岩台内侧。
  轮到我时,雪崩已经到了坡下。
  轰的一声巨响,整片山坡被雪浪吞没,碎石和冰块炸得满天飞。我刚抓住岩台边缘,右脚就被一股气浪掀了起来。身体失衡,脑袋差点磕在石头上。一只手突然从上面伸下来。
  是王大柱。
  我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他龇着牙把我往上拽,整个人压在岩台上,才没让我滑下去。
  刘根生最后一个上来,落地时一个踉跄,跪倒在雪堆里喘粗气。
  我们三个瘫在岩台上,谁都没说话。
  身后的雪还在往下涌,像一条白色的怒龙,沿着山坡狂奔而下,直到远处才慢慢停歇。原本的小路彻底没了,连个影子都不剩,全被埋在三四米厚的雪层底下。
  俘虏躺在角落里,脸朝下,一动不动。王大柱爬过去翻他身子,手指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他说,声音沙哑,“但快冻透了。”
  我靠着岩壁坐下,胸口剧烈起伏,冷空气吸进肺里像刀割。右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美军怀表还在,贴着体温,没被雪浸湿。我低头看手,指节全是冻疮裂口,血混着冰渣凝在指甲缝里。
  这双手,已经不是当初改PPT时敲键盘的那双了。
  刘根生站起身,走到岩台最前端,眯眼望向雪崩痕迹。风还在刮,吹得他白布斗篷猎猎作响。
  “原路断了。”他低声说,“东沟走不了,北岭也不能硬闯。”
  王大柱喘着气:“那咋办?总不能在这等死。”
  “不等。”刘根生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贴山壁走,找背风处绕行。雪崩一般不会二次触发同一区域,只要避开陡坡,就有活路。”
  我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腿抖得厉害,但还能动。
  “俘虏怎么办?”我问。
  “带着。”刘根生语气没半点迟疑,“这张图是他拿命护的,说明他知道价值。活着比死了有用。”
  王大柱咧嘴笑了下,露出一口黄牙:“你还真不怕他反水?”
  “他敢。”我把步枪甩到肩上,盯着俘虏,“鞋底藏图的时候挺能演,现在装死也没用。”
  话音刚落,俘虏眼皮微微颤了下。
  我没动,就那么看着他。几秒后,他睁开眼,蓝灰色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口白雾。
  刘根生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一角给他看。
  “认得吗?”他问。
  俘虏喉咙滚动,艰难点头。
  “那你应该也知道,”刘根生把图收起来,塞回内衣口袋,“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比你想象的更近。”
  风忽然小了些。
  我抬头看天,阴云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灰白的光。照在岩台边缘,映出我们四个人歪斜的影子。
  “休整十分钟。”刘根生下令,“省体力,等风弱了再走。”
  王大柱靠着岩缝坐下,解开绑腿检查旧伤。我蹲在俘虏旁边,伸手探他脉搏。跳得慢,但稳。
  “你要是真想活命,”我盯着他眼睛,“现在最好祈祷我们别迷路。”
  他没回应,只是死死盯着我的脸,像是要把我记住。
  我收回手,摸了摸枪栓。冰冷,但通畅。昨晚用尿化冰的事不能再来了,这次要是卡壳,可没人替我挡子弹。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凄厉短促。
  刘根生立刻抬头,耳朵微动。那是我们约定的警戒信号——附近有动静。
  “准备走。”他低声说,“别生火,别出声,贴着岩壁挪。”
  我抓起俘虏胳膊,王大柱另一侧架好。刘根生在前探路,脚步轻得像猫。
  岩台外就是深谷,脚下只剩一条窄窄的雪脊,宽不过半米,一侧是断崖,一侧是未稳定的雪坡。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或者引发二次崩塌。
  我们排成一列,贴着山体缓缓移动。
  我走在中间,左手扶着俘虏,右手握枪,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风从谷底往上灌,吹得人站不稳。头顶的云又聚起来了,天色越来越暗。
  走了约莫五分钟,前方刘根生突然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我立刻刹住脚。
  他缓缓转头,看向左侧雪坡。
  那里有一串脚印,新鲜的,通向一片乱石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