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根生抬手停在半空,指节冻得发紫,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钉在那串脚印上。我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雪坡左侧的乱石堆像是被谁从山体上硬生生抠下来的,石头歪七扭八地堆着,缝隙里埋着半截美军大衣的袖子。
  “我去。”我说。
  王大柱抬头瞪我一眼:“你腿都快断了还去?”
  “正因为你俩走不动,我才去。”我活动了下左脚踝,疼得抽气,但还能撑,“这脚印是单人留的,方向偏北,步幅乱,是逃命不是巡逻。”
  刘根生没吭声,从怀里摸出一截铅笔头递给我:“看到什么,记下来。”
  我猫腰贴着岩壁往前蹭,每一步都先用枪托探路。积雪松软,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风打着旋儿往领口钻,冷得人牙花子打颤。爬到乱石堆边缘,我趴下,用手扒开一块半埋的帆布——底下压着个美军背包,拉链崩开,里面只剩几块压缩饼干包装纸和一本湿透的《步兵手册》。
  我把手册塞进怀里取暖,继续翻。手指突然碰到了金属角。
  扯出来一看,是个黑乎乎的匣子,带耳机和天线底座,天线断了一截,表面结着冰霜。我抹开冰,看见侧面刻着“T-1942”几个数字。
  电台。
  我心跳快了半拍,赶紧把匣子抱进怀里,用体温烘着。这玩意儿在电影里见过,打仗时传命令用的。现在它就在我手上,还是热的——电池没耗尽。
  我翻开那本湿透的手册,一页页抖开看。有张插图正好画着这型号电台,下面标着“摩尔斯电码键”,旁边还有几个点划符号:···—是V,·—是A,——是M。
  摩尔斯码。
  我盯着那几个符号,脑子里突然跳出前世加班时刷过的二战纪录片画面:一个报务员戴着耳机,一边听“滴滴”声一边记本子,嘴里念叨着“点划组合”。
  我咬破手指,在掌心划出三个点、一条长线——V。
  再试一次,短长短长——A。
  这不就是字母?
  我赶紧把电台贴回胸口,连同手册一起用棉衣裹紧。爬回原处时,刘根生已经靠在岩缝里嚼人参片,王大柱正给俘虏搓手。
  “捡了个好东西。”我把电台掏出来,放在雪地上,“能听声儿,还能发电报。”
  刘根生眯眼看了半天:“你会用?”
  “不会。”我说,“但我能听懂声音。”
  王大柱嗤笑:“你连枪栓都拉不利索的时候,老子都打过三场战役了,你还听声儿?”
  我没理他,打开电台开关。指示灯闪了一下红光,耳机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滴滴”声。
  我戴上耳机,耳朵立刻被冻得发麻。声音很杂,夹着风噪和电流嘶嘶声,但有一段重复出现:短、短、短、长——短、长——长、长、长。
  我闭眼默念:V-A-M。
  不对。
  重新听。
  短、短、短、长——短、长——长、长、长——短、短、短、短。
  V-A-M-P?还是不对。
  等等。
  我忽然反应过来——不是单词,是时间。
  V 是胜利,可这儿没人庆祝。但V 的发音是“维”,和“五”差不多。
  五点?
  我猛地睁眼。
  再听一遍:短、短、短、长(V),然后是短、长(A),接着长、长、长(O),最后短、短、短、短(N)。
  V-A-O-N。
  不是英文,是法语里的“on”——开始。
  攻击开始于五点?
  我翻出地图铺在雪上,手指顺着鹰嘴岭一线划过去。那边是三连主阵地,昨夜情报说美军在调炮兵。
  “他们要打鹰嘴岭。”我说,“凌晨五点。”
  刘根生一把抓过地图:“你咋知道?”
  “这段电文重复播了四次。”我把耳机递给他,“你自己听,V-A-O-N,后面还跟着一串坐标,前两位是E7,后两位……听着像K3。”
  刘根生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王大柱不信邪,也凑上来听,听完直挠头:“真他妈神了,这破耳机里还真有门道。”
  “信不信都一样。”我把电台关掉,塞进内袋,“情报得送回去。”
  “俘虏咋办?”王大柱问。
  那人瘫在岩缝里,嘴唇发青,眼皮半耷拉着,看着离死就差一口气。
  我蹲下去,撕开他衣领,摸了摸颈动脉——跳得慢,但还在。
  “不能扔。”我说,“他要是被美军救回去,咱们这一路白跑了。”
  “也不能带着。”刘根生摇头,“拖累速度。”
  我想了想,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又用刺刀割断绑绳,把他往岩缝深处推了推,挡住风口。从兜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塞进他手里,又撕下一页地图边角,在背面用铅笔写下一行朝鲜语:
  志愿军会来接你。
  “你要活下来。”我按着他肩膀说,“不然这顿饭白吃了。”
  王大柱看着我:“你对他比对咱自己人还上心。”
  “我不是对他上心。”我站起身,“我是对情报上心。他活着,说明我们来过,也说明他们藏不住。”
  刘根生点点头:“轻装走,抄近路回前哨。”
  我们三人甩开大步往山下奔。积雪更深,每一步都像踩进浆糊里。我怀里揣着电台和记忆中的电文,一遍遍默念:ATTACK AT DAWN,E7-K3,HAWK'S BEAK RIDGE。
  跑出两公里,嗓子眼干得冒火,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王大柱喘得最狠,右腿旧伤复发,走路一瘸一拐。
  “你先走。”他说,“我断后。”
  “一起。”我不停步,“谁也不落下。”
  天色渐暗,风雪又起。我鞋底早磨穿了,脚掌冻得没了知觉,只能靠肌肉记忆迈步。沿途我在石头上用枪托刻下箭头,防迷路。
  终于看见前哨岗的轮廓时,我整个人几乎散架。岗哨里亮着油灯,值班的是个新兵,脸冻得通红。
  我扑到门口,张嘴却发不出声,喉咙像被砂纸堵住。
  刘根生上前两步:“紧急军情!重复,敌军将于明晨五点进攻鹰嘴岭!坐标E7-K3,由陈默破译自截获电台!”
  新兵愣住。
  我把电台掏出来,往桌上一放,又从怀里抽出那本湿透的手册,翻到摩尔斯码那页,拍在电台旁边。
  “滴滴声。“我终于挤出三个字,”V-A-O-N。”
  新兵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就往里屋冲:“骑兵组集合!发警报!”
  刘根生立即转身往外走:“我去盯传令兵出发。”
  王大柱扶着墙,喘着粗气看我:“你小子……真是个怪物。”
  我没说话,靠着土坎滑坐在雪堆里。
  双手冻僵了,手指伸不直,睫毛上结满冰碴。腹中空荡,兜里只剩一把冻硬的黑豆。我捏起一颗,含进嘴里,慢慢嚼。
  远处传来集结号角,一声比一声急。
  我抬头看向鹰嘴岭方向,漆黑的山影像一头卧着的巨兽。
  而我知道,它马上就要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