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着土坎滑坐在雪堆里,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半个字也挤不出来。耳朵嗡嗡响,像是有群蜜蜂在颅骨里撞来撞去。肚皮贴着脊梁,胃袋缩成一团硬疙瘩,每抽一下都扯得人发抖。
  可我还得醒着。
  我用牙咬开棉衣兜的拉链,手指僵得不听使唤,试了三次才抠出那把黑豆。豆子冻得比石子还硬,黑乎乎的,指甲一掐就裂。我数了七颗,全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酸胀起来。
  嚼不动。
  唾液刚冒出来就被豆子吸干了,嘴里一股土腥味。我闭上眼,开始数心跳——一下,两下……不对,太慢了,再快点。
  “A01立项......B07修订......C28终稿......“我在心里默念。这是前世改方案时逼自己清醒的老法子。每一个编号都像根钉子,把我从昏沉里往上拽。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我知道不能睡。睡过去的人,第二天就成冰雕了。
  王大柱喘着粗气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影子压住半边脸。
  “你还真有口粮藏着?”他声音沙哑,带着火气,“这时候还抠搜?”
  我没睁眼,只把嘴里的豆子吐到掌心,三颗,黑得发亮。
  “一人三颗。”我说。
  他愣住了,低头看那几粒豆子,又抬头看我。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他没动。
  “你当我是叫花子?”他冷笑一声,却没接。
  我摇头:“不是给叫花子的,是给战友的。”
  他忽然不说话了。过了几秒,从怀里摸出一块焦黑的东西,像是烧糊的树皮,递过来。
  “给你,比这硬。”
  我闻到了一股烟熏味,估计是他攒了两天的口粮。我没接。
  “你留着吧,我还能撑。”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把那块树皮塞进自己嘴里,咔哧咔哧地嚼,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
  “老子当年在淮海,啃过牛皮带。”他嘟囔,“这点苦算个屁。”
  我没吭声,重新把三颗豆子含进嘴里,继续磨牙。牙齿咯吱作响,像是要碎了。但只要还在嚼,我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远处传来脚步声,刘根生回来了。他蹲在高处看了会儿鹰嘴岭方向,然后走下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警报发了,骑兵组已经动身。现在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准生火,不准说话,更不准吃东西——动静太大,容易暴露。”
  说完,他扫了我们一眼,特别是我手里那几颗黑豆。
  我点点头,把豆子攥紧,塞回口袋。
  王大柱腹中突然“咕——”地响了一声,像破锣敲了一下。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捂住肚子。
  风刮得紧,雪片横着飞。我借着翻身的动作,悄悄挪到他身边,在雪地上用手指划了四个字:
  还有六粒。
  他看了我一眼,没反应。
  我又划了一行:给你五粒。
  这次他瞪大了眼,猛地摇头。
  我没理他,趁着一阵风声盖过一切,迅速把五颗豆子塞进他棉裤口袋。最后一颗,我放回嘴里,继续嚼。
  牙齿早就麻了,豆子还是硬的,但我不停地磨,一下,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节拍。
  活着,就得有点声音。
  王大柱没动那五颗豆子,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攥着。我能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
  刘根生蹲在岩沿上,耳朵侧向风来的方向,手按在枪管上。他的白布伪装服裹得严实,整个人像块立着的石头。
  我没敢再动,背靠土坎,双手缩在袖子里,手指抠着枪托边缘。扳机护圈上的冰碴扎进指节,疼,但能让我保持清醒。
  肚子里空得发慌,胃壁互相摩擦,像两张砂纸在蹭。我脑子里开始闪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连长塞给我的那块巧克力,金纸包着,咬一口甜得发腻;
  炊事班最后一次煮的黑豆粥,稀得照得见人影,每人半勺,我舔了三遍碗底;
  赵铁柱昏迷前塞给我的半块压缩饼干,硬得像砖,我舍不得吃,藏在贴身口袋,后来被血浸透了……
  我猛地咬了一下舌头。
  疼醒了。
  不能想吃的。越想越饿,越饿越软。
  我重新开始默念:“A01立项......B07修订......C28终稿......”
  一遍,两遍,三遍。
  眼皮又开始打架。我抬起左手,用拇指狠狠掐虎口,掐出一道红印。
  还得醒着。
  王大柱忽然轻轻碰了我一下。我转头,他冲我眨了眨眼,然后慢慢从嘴里掏出那块焦糊的树皮,分成两半,把小的那块塞进我手里。
  我摇头,推回去。
  他硬塞进来,低声说:“你要是倒了,谁破译电台?”
  我没再推。把那半块树皮放进嘴里,和黑豆一起嚼。满嘴灰渣,呛得想咳,但我憋住了。
  刘根生忽然抬手,做了个“静”的手势。
  我们立刻不动了。
  风声里,似乎夹着一点别的动静——不是脚步,也不是炮响,而是一种低低的、拖着嗓子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从山腰那边飘过来。
  狗。
  美军的军犬。
  我慢慢把枪抱紧,手指贴在扳机上。嘴里那颗黑豆还在,没化,没咽,就卡在腮帮和牙齿之间,像颗子弹。
  王大柱的手也搭上了枪管,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刺刀。
  刘根生没动,但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声音越来越近,忽左忽右,像是在嗅。
  我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眨。嘴里那颗豆子硌得生疼,但我没动它。
  它还在那儿。
  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