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声贴着雪面飘过来,一声比一声近。
我嘴里那颗黑豆还卡在牙缝里,没咽也没吐。腮帮子早麻了,可我不敢动。风向变了,从北坡斜刮过来,带着一股腥臊味——是狗鼻子能闻出来的那种汗酸混着血腥的味儿。
它闻到了。
王大柱的手慢慢移向刺刀,指甲抠进雪地,一寸一寸往前挪,没发出半点响动。刘根生趴在高处,身子压得极低,连呼吸都像是停了。
狗叫忽然停了。
雪坡上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三秒,五秒……然后是一阵窸窣,雪被爪子刨开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奔我藏身的土坎。
它锁定我了。
我右手悄无声息滑到腰后,匕首柄贴着手心。冰冷的金属硌着掌纹,但我没抖。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这玩意儿捅过野猪,也割过敌人的喉,就是没跟狗打过照面。
可现在没得选。
雪堆前缘猛地一颤,一道黑影从侧坡跃出,毛茸茸的脑袋顶着霜雪,嘴咧到耳根,獠牙闪着湿光。军犬!德牧,肩高快到人膝盖,脖子上还套着皮圈,一看就是美军训练过的猎杀型。
它冲我直扑过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雪雾。
我往左一闪,肩膀撞在土坎上,震得旧伤发麻。狗嘴擦着棉裤掠过,咬空了,但它反应极快,落地瞬间扭头又扑。
不能让它再叫。
我左手抄起一把雪,迎面扬过去。雪粉糊了它一脸,它本能闭眼甩头,动作迟了半拍。就是现在!
右腿蹬地,整个人弹起来,匕首顺着下腹往上捅,目标咽喉。狗察觉危险,想退,晚了。
刀尖破开皮毛,扎进软肉,一路推到脖颈根部。它喉咙里“咕”了一声,四肢抽搐,前爪在我胸口抓了一下,力道还没使出来,就软了。
我没松手,顺势往里一拧,再横着一划。
血喷出来,热的,溅在我脸上,顺着鼻梁往下流。我抬手一抹,全是红。狗抽了两下,不动了。
我把它尸体往怀里一拖,压在身下,顺手扯过白布盖住。血不能流到雪面上,一渗开,风一吹,味道更大。
王大柱盯着我看了一眼,眼神有点愣。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动手这么快,更没想到我能一刀封喉。
他没说话,只是把枪口转向坡上,耳朵听着动静。
远处传来英语喊话,两个字:“Rex!Rex!”是美军巡逻兵在找狗。
脚步声靠近,踩在硬雪上咯吱响。三人,一个拿着步枪,一个端着冲锋枪,另一个牵着另一条狗。那狗鼻子猛嗅,被牵着往这边走。
刘根生轻轻敲了两下岩石,暗号:别动,等风。
风又起来了,卷着雪片横扫山坡。那条狗被风吹得偏了头,嗅觉受干扰,原地转了两圈,忽然低吼一声,冲着我们左侧空地狂吠。
美军士兵骂了一句,拽了狗一下:“不,不!这边!
他们调头往左边去了。
我这才敢喘气,胸口像被铁箍勒着,一口冷气吸进去,肺管子生疼。手还在抖,不是怕,是紧绷太久突然松下来。
王大柱悄悄挪到我边上,看了眼狗脖子上的刀口,低声说:“杀得好。”
我没应,只把匕首抽出来,在狗身上擦了两下血。刀刃已经结了层薄冰,我用拇指蹭了蹭锋口,还能用。
刘根生滑下来,蹲在我旁边,看了看狗尸,又看了看我。他没夸,也没问,只是伸手拍了下我肩膀,力道很重。
然后他指了指北岭方向,做了个“绕行”的手势。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条路线暴露了,得换位置。但命令是原地待命,不能擅自移动。他是在确认我还能战。
我点点头,把狗尸体往雪窝里塞了塞,用白布和碎雪盖严实。血迹用干雪盖了三层,再撒上几粒黑豆壳——伪装成吃剩的残渣。
王大柱突然伸手,从我嘴里抠出那颗黑豆。
我一愣。
他看了看,豆子已经被唾液泡软了一角,上面还有牙印。他没扔,反而塞回我手里,低声道:“留着,回头补力气。”
我没推,收进口袋。
刘根生重新趴回高处,耳朵贴地,听远处动静。王大柱也退回原位,枪口对准坡道。
我靠着土坎,重新趴下,枪抱在怀里。手指冻得发紫,扳机护圈上的冰碴扎得指节生疼,但我没甩手。
疼才能醒。
刚才那一刀,不是逞能,是活命。狗能闻到我,说明我的气味已经漏了。再等下去,美军迟早会发现。与其被揪出来乱枪打死,不如先下手为强。
我摸了摸腰间的美军怀表,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这玩意儿是第16章缴获的,史密斯也在找这块表的主人。要是他知道我现在就在这儿,离他补给线不到两公里,估计会疯。
但现在,他不知道。
我知道就行。
远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风还在刮,雪片打在脸上像针扎。我眯着眼,盯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坡地。
忽然,王大柱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转头。
他冲我眨了眨眼,然后从怀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焦黑的边角,硬得像石头。他掰下一小块,塞进我嘴里。
我没推。
他咧嘴一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子当年在淮海,啃过牛皮带。这点苦算个屁。”
我嚼着那块硬得硌牙的饼干,没说话。
但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趴这儿。
刘根生忽然抬手,做了个“静”的手势。
我立刻闭嘴,屏住呼吸。
风声里,又传来一点动静——不是狗叫,也不是脚步,而是一种极轻的、像是金属摩擦雪地的声音。
我慢慢抬头,从土坎缝隙往外看。
三十米外,雪坡边缘,一道细长的黑影正缓缓移动。
是绊索雷的引线。
有人在埋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