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片抽在脸上,像刀子刮过。我贴着雪坡边缘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脚底却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
刚才那条绊索雷的引线还在脑子里晃,刘根生的手势一落,我们三个立刻收拢白布,低姿跃起,顺着北岭方向迂回撤离。王大柱在前,我在中间,刘根生断后。风雪压住了脚步声,可越走越不对劲——左脚掌像是踩在碎玻璃上,一落地就撕开一道口子。
我没吭声,咬牙跟着。直到行至一处背风的岩凹,王大柱突然停住,回头扫了一眼,目光直接钉在我脚上。
他蹲下来,伸手扒开我鞋边的积雪和破布,眉头一下子拧紧:“你这脚……还能走?”
我低头一看,心咯噔一下。
棉鞋前掌已经磨穿了,大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紫,边缘结着黑红的血痂。刚才一路奔袭,伤口早被雪糊住,现在停下来,寒气一浸,疼得整条腿都在抖。
“没事,”我往后缩了半步,“还能跑。”
话刚出口,左腿一软,单膝跪进雪里。脚趾蹭过底下一块岩石,血丝立刻渗出来,在雪上印出半个淡红的脚印。
王大柱没再说话,猛地解开绑腿,一把扯下右脚的棉靴,连同袜子一起塞进我怀里。
“老子命令!换上!”
我愣住。那鞋口还冒着热气,鞋帮裂了一道口子,是我前些日子帮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狗啃的。
“班座,你脚上有冻疮……”我攥着鞋,没接。
“少废话!”他声音压得低,眼里却红了,“你要是倒下了,谁替我盯美军电台?谁给我讲那狗屁战术模型?啊?你说!”
我没动。
他一把抓住我肩膀:“陈默!穿上!这是命令!”
风从岩缝里钻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都冷。我看着他那只光脚踩在雪里,脚底全是老茧和裂口,有些地方还泛着脓色——那是去年冬天留下的旧伤,一直没好利索。
可他知道我会穿。
我缓缓低下头,脱下那只磨穿的破鞋。脚趾僵硬得不听使唤,伸进他刚脱下的靴子里时,一股暖意猛地裹上来,疼得我吸了口气。
不是热,是冻太久的皮肉突然碰上活气,在烧。
我把那只破鞋叠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身,拍掉肩头积雪,低声说:“班座,我走前面。”
王大柱没应,只把油纸和破布缠在光脚上,又用绑腿勒紧。他一瘸一拐地跟上来,咳嗽了两声,嗓子里像卡着砂砾。
我们继续往北岭方向走。雪没停,天也暗了下来,远处山脊只剩个模糊的轮廓。我走在最前,枪抱在怀里,脚步比之前稳了些。
可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只鞋里的温度在流失。王大柱的体温,正一点点被雪吸走。
走出不到一里,他咳嗽得更厉害了。我放慢脚步,听见他在后面喘粗气,踩雪的声音也变得拖沓。
“班座,”我回头,“你撑得住?”
他摆摆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死不了。”
我没再问。但我知道,他比我更难熬。
又走了一段,雪坡变陡,我伸手去扶一块突出的岩石,指尖忽然摸到一行刻痕。
很浅,几乎被雪盖住。
我扒开雪,看清了——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别回头。
字迹新鲜,像是刚划上去的。石面没有崩裂,说明不是风吹的,也不是动物蹭的。
有人来过。
我立刻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王大柱慢慢靠过来,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脸色变了。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下我的肩,然后指了指上方五米处的一道岩缝——那里能藏人。
我点头,猫腰贴着坡面往上挪。快到岩缝时,我抽出匕首,左手扒住边缘,猛地翻上去。
里面没人。
但地上有半截烟屁股,还带着点火星,旁边是一小堆融化的雪水,显然是有人刚用体温化雪喝过。
我捏起烟屁股看了看——美式卷烟,美军后勤配发的那种。
王大柱也爬上来了,看了眼烟头,又看向岩缝深处。那里有一串脚印,通向另一侧的斜坡,已经被新雪半掩。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地面,回头冲我点点头:刚走不久。
我抓起一块石头,在岩壁上画了个箭头,指向脚印方向。然后比了个“追”的手势。
王大柱皱眉,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又指了指我脚上的鞋,意思是:你现在穿着我的鞋,不能冒险。
我瞪着他:“现在是你赤脚。”
他咧了下嘴,想笑,却被一阵猛咳打断。咳完,他抹了把嘴角,手上沾了点暗红。
我心头一紧。
他却摆手,示意没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半块压缩饼干,焦黑的边角,跟我今天早上吃的那块一样。
他掰下一小块,塞进我嘴里。
我咬着,没咽。
他盯着我,眼神像在说:吃了,才有力气带我活着回去。
我嚼了两下,终于咽下去。
他这才冲我点点头,然后指着岩缝外的斜坡,做了个“绕行”的手势。
我明白他的意思:敌人可能在前方设伏,我们不能直追,得从侧面包抄。
我正要点头,忽然听见下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金属磕在石头上。
我和王大柱同时趴下,屏住呼吸。
斜坡下三十米,雪地微微隆起。
一块白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半截枪管。
枪口对着我们刚才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