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岩石缝里吹进来,很冷,带着铁锈的味道。我趴在地上,耳朵贴着雪,听见坡下面有金属摩擦的声音。有人在动,碰到了枪管。
王大柱按住我的肩膀,力气很大。他没说话,只是对刘根生点了点头。刘根生慢慢往后退,我也跟着往后爬。我们身上裹着白布,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退了五十米后,我们钻进一个塌了一半的防炮洞。洞不大,只能勉强挤下三个人。王大柱一坐下就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他抹了下嘴,手指上有一点血。
我没出声,低头看自己的鞋。棉靴已经不暖了,脚趾有点疼,但还能忍。
“听。”刘根生突然说,“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身体。”
我看他。他把耳朵贴在地上一块硬土上。
“坦克来了地会抖,卡车声音快,吉普车跳得厉害。”他说完,看着王大柱。
王大柱喘了口气,接着说:“坦克声音沉,像老牛拉车;卡车声音乱,像猪叫;吉普车声音尖,短一下一下的。”他顿了顿,“记住了吗?”
我点头。
“闭眼。”他说。
我闭上眼睛。风吹着洞口,远处还有炮声的震动。我把下巴贴在地上,真的感觉到地面有一点点晃。
“刚才那声音……”我皱眉,“不像车。”
“对。”刘根生说,“是人站起来时枪碰石头的声音。美军侦察兵,最多两个。”
王大柱咧嘴笑了笑:“这小子耳朵还行。”
我没笑。我知道这不是运气,是我听多了,才听得出来。
“今晚你值岗。”刘根生说,“东南方向,风顺,容易来人。”
我说:“我去。”
王大柱想拦我,张了张嘴又没说话。他知道我说了就会去做。
天黑后,我蹲在战壕拐角,靠着土墙。风很大,耳朵都冻僵了,一摸全是冰。我把枪抱在怀里,一只手放在枪管上,另一只手扒开雪,把耳朵贴在地上。
地很冷,但能听清。
我数心跳,一下一下,让自己清醒。脑子里反复想着王大柱说的话:老牛拉车、母猪哼哼、野猫叫春……听着土,但在战场上能救命。
时间一点点过去,雪打在脸上。我咬破嘴唇,靠疼撑着不让睡。
凌晨两点左右,地面传来震动。
很沉,很慢,节奏稳定,还有金属摩擦声,像铁链拖地。
我猛地睁眼。
不是炮击,不是巡逻队,也不是吉普车。
是坦克。
我立刻在雪地上划了三道线,又敲了三下墙。王大柱和刘根生马上醒来,悄悄来到我身边。
“东南六百米。”我小声说,“走得很慢,履带松了,应该是M26。”
刘根生贴地听了五秒,点头:“爬坡吃力,现在动手最好。”
王大柱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眼神变了。不再是担心,是认可。
我们很快收拾好东西。刘根生拿出三个小炸药包,递给我一个。这是工兵班长做的,巴掌大,背面有磁铁,定时三分钟。
“绕到侧面。”刘根生比划,“别走前面,有哨兵。”
我们三人贴地爬行,身上裹着白布。每爬五十米就停下,等探照灯扫过再动。雪反光,不能被发现。我盯着前方的黑影,越来越近,看清了——方头方脑,炮塔朝前,右边履带果然在晃。
“松了。”我打手势。
王大柱点头,捡起一块石头扔向旁边。声音不大,但哨兵转头看了过去。
我立刻滚到坦克底下。下面满是油泥和冰渣,味道很难闻。我摸到轮子连接的地方,把炸药贴上去,按下按钮。
三分钟后爆炸。
我们迅速撤到三十米外,趴在一条浅沟里。
轰!
火光冲天,山坡都在抖。那辆M26横了过来,右边履带炸断,挂在下面,像死蛇一样。
远处有人喊,手电乱闪。我们不动,直到确定没人追来,才慢慢退回战壕。
黎明前,我靠在墙上坐着,右脚旧伤又开始疼。手里攥着一块从坦克上拆下的铭牌,编号7342,边角还是烫的。
王大柱坐在我旁边,递来半壶温水。壶嘴有缺口,是我前天用牙咬铁皮补的。
我没喝,把铭牌塞进衣服口袋。抬头看天,东边发白,雪也小了。
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啥教你听声音吗?”
我摇头。
“因为你比我稳。”他说,“老兵不怕死,怕连累别人。你不一样,你怕死,但你更怕战友出事。”
我没说话。
他咳了两声,又问:“下次,你还敢钻坦克底下?”
我看着他,伸手进怀里,掏出最后一颗黑豆,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说:“只要你说去哪儿,我就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