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脚疼得厉害,像有铁丝在里面扯。我扶着战壕边,一点点往前挪。裤子上的灰布贴在腿上,不磨了,反而有点暖。
刘根生说晚上要行动。我没回防炮洞,拐进这个背风的角落,靠着冻土墙坐下。
枪托顶着腰,我把刺刀拔出来。刀面反着雪光,闪了一下。
地上有块木片,是昨天炸坦克时震下来的弹药箱碎片,边上还发黑。我捡起来,用牙咬住刀柄,腾出右手掰断一根火柴棍。手指太僵,咔一声,差点把火柴弄断。
“你干啥呢?”王大柱从旁边爬过来,膝盖压着雪,“连长让你休息,你还在这忙?”
我没说话,把火柴头刮下一点黑粉涂在刀尖,然后在木片上划了一道。
山的轮廓出来了。
我低头开始刻。一刀下去,木屑飞起来,手抖——不是冷,是脚疼得一阵一阵。可这疼也好,让我脑子清楚。以前改方案改到二十多版的时候,也是这样:手抖,眼花,但不能停。
刘根生也过来了,蹲在我边上,眯眼看那块木片:“这是……地形图?”
我点头,继续刻。沟、坡、雪谷的方向,慢慢刻出来。又从怀里掏出几根小钉子,是拆哑弹时顺来的,插在不同位置,代表人站哪儿。再用烧过的火柴杆摆成Z形,标雷区。
王大柱挠头:“你这搞得像小孩玩打仗。”
“地图说不清。”我抬头,“嘴讲更费劲。你们看——”我用刀尖点东边一条浅沟,“咱们从这儿绕过去,躲开机枪。美军重点守正面,这儿没人。”
刘根生盯着那条线看了好久,忽然动了两根钉子:“通讯杆在这儿?”
“对。”我说,“炸了它,他们就听不到动静。等他们调人回来,我们再从后面打进去。”
王大柱一拍大腿:“哎哟!这不就像包饺子?皮在外面,咱从锅底掀盖子!”
刘根生没笑,脸越来越沉。他拿过木片翻着看,手指顺着路线走一遍,又掐时间算距离,最后点头:“路走得通,时间也卡得准。你这脑子……哪学的?”
我笑了笑:“以前画PPT,图比字好懂。”
两人愣住,接着都笑了。王大柱笑得最响,口水差点喷我脸上:“PPT?啥东西?听着像炊事班蒸的包子!”
笑声刚停,风雪更大了。雪花落在木片上,马上化成水,往钉子底下渗。
“得快点。”刘根生皱眉,“这东西撑不了多久。”
我加快语速:“三点方向那个坡,树密,能藏人;五点那个洼地,下午三点前有阳光反光,别抬头,会暴露。还有——”我敲中间一块高处,“这是他们的补给点,炸了它,前面火力撑不过两小时。”
刘根生接过木片看了一圈,突然说:“这得留着,回去给连部做个大的。”
我摇头:“不用。真打起来,情况会变,死盯这个反而坏事。记住就行。”
王大柱不听,一把把木片塞进怀里,还按了按:“我带走。让新兵都看看,什么叫动脑子打仗。”
我没拦他。
靠回墙上,脚又疼了,像铁丝在骨头里来回拉。我咬牙忍着,把刺刀插回腰上。胸口那块灰布还在,贴着皮肤,热乎乎的。
远处传来几声闷响,不知是炮还是冰裂。风吹雪打在脸上,很疼。
刘根生站起来,拍掉肩上的雪:“我去通知其他人,照这个准备。”
王大柱走前回头看我:“你不睡会儿?”
我摇头:“任务没开始,睡不着。”
他咧嘴一笑,走了。
战壕里只剩我一个人。我闭眼,脑子里全是刚才刻的路线。东边雪谷、通讯杆、补给点……一遍遍过。不是怕忘,是怕漏。
忽然,指尖碰到墙缝里有个硬东西。
我睁眼,伸手抠出来——是颗子弹壳,黄铜的,底上刻了个歪的“史”字。
我看了两秒,慢慢握紧。
外面风更大了,吹得战壕顶上的布条啪啪响。我靠着墙没动。刺刀在腰上,枪在手边,脚还在疼,但脑子清楚。
远处一道光闪过,不知是云缝里的天光,还是美军的探照灯。
我抬起左手,动了动手指。冻疮裂了,血混着泥,粘在掌心。
这时候,要是有支笔,一张纸,我能画得更细。
可战场上,从来不会给你最好的工具。
只有手里的东西,和心里不肯灭的念头。
风雪打在脸上,我睁着眼,盯着前面那段塌了的战壕口。
那里,很快就会有人出现。
我握紧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