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战壕口吹进来，布条被吹得啪啪响。我靠着墙，眼睛很累，快睁不开了。右脚一直在抖，像有铁丝在骨头里拉。脑子里全是刚才记的地形——东边是雪谷，有通讯杆，还有补给点……一遍又一遍地想。
突然头上响起一声尖啸。
不是炮，也不是枪，是一种很尖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往下冲。
我猛地睁开眼，身子一滚就想躲。可右脚没力气，人歪了一下，肩膀撞到墙上，胸口闷得很。就这一下慢了，火球砸进战壕，凝固汽油溅到我后背，棉衣烧起来，火“腾”地一下蹿高。
热气扑脸，左臂外侧像被烫了一下，皮立刻缩起来。我低头看见胸前那块灰布还在——小兰缝的。我没时间多想，一把撕下那块布连着内衬，就在地上打滚。雪是湿的，冷的，压住了一些火。但棉衣后摆已经黑了，卷了，粘在背上，火还没灭完。
我又滚一圈，用右边肩膀去压火，手肘磕在地上，很疼。火终于灭了。左臂红了一片，黑布粘在皮肤上，一碰就痛。
王大柱从旁边爬过来，脸色变了：“美军真狠！专门炸我们藏的地方！”
他一句话不说，撕下自己棉裤的一块布，包在我左臂上，挡住风。那布上有汗味和血，但至少不那么冷了。
“还能动吗？”他看着我。
我点点头，牙咬得紧紧的，说不出话。
远处又是一声闷响，雪尘飞起来。我没抬头，只觉得左臂火辣辣的，风吹过来，伤口结了霜，更疼了。
王大柱骂了一句，正要说话，小兰已经爬过来了。她左耳的银铃在雪光下一闪，没出声。她打开急救包，里面只剩一点碘酒，半卷纱布。
她看了我的胳膊一眼，皱眉，咬破手指，在我手臂边上点了几个血印，标出烧伤的位置。天太冷，皮肤发白发硬，她怕弄错。
“忍着。”她说。
碘酒倒上去的时候，我差点跳起来。疼得眼前发黑，牙直打颤，手指抠进雪里，指甲都裂了。但我没叫。叫也没用，没人能替你疼。
她动作很快，一层层包好纱布，最后把最后一小块干净棉花塞进我袖子里，垫在烧焦的布和皮肤之间。
“下次别硬撑。”她说完就走。
我没拦她。我知道她还要去别人那里。
王大柱蹲下来看我那件棉衣：“这衣服废了。”
我低头看，前面还好，后面烧黑一大片，袖子也坏了。但衣服还穿着，能挡风。
我把烧坏的碎片撕下来，塞进怀里，贴胸口。那点热，总比没有强。
王大柱皱眉：“你留这破布干嘛？”
“暖和。”我说。
他没再问。
我靠在墙上，伸手摸出那颗黄铜子弹壳，底部刻着个“史”字。握在手里，硌得疼。疼就好，疼就不迷糊。
远处又炸了两下，火光一闪，照见对面有人影在动。接着有喊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肯定出事了。
我看自己的枪，还在身边。枪管没坏，扳机能动。右脚还在抽，但能站。
我慢慢撑地，想站起来。王大柱伸手要扶，我摇头。
第一次没起来。
第二次，借着墙，膝盖用力，终于站直了。
左臂吊着，纱布渗血，但还能拿枪。
“我还能动。”我对王大柱说。
他看我两秒，笑了：“你真是个疯子。”
我没笑。远处火还在烧，人影晃，有人喊，声音断断续续。
我知道那个地方，在三号防炮洞附近，离这儿不到二百米。要是火烧过去，那边的人出不来。
小兰走了，没回头。她的药没了，但她还得往前爬。
我迈步往前走，左脚拖着，右脚一抽一抽。战壕里的雪到膝盖，每一步都很吃力。
王大柱跟上来，低声问：“你要去救人？”
我没回答，只是抓紧了枪。
他知道我想干什么。
“那你得活着回来。”他说，“不然小兰回头找我算账。”
我点头。
前面火光照着雪地，红一块白一块。风吹着烟打在脸上，呛得咳嗽。左臂开始发热，纱布下面像有虫爬。
但我脑子清楚。
清楚到能听见心跳，一下一下，跟着脚步走。
战壕拐角，地上横着一根断木，上面挂着半截烧焦的绷带，折成了小船样。
我停下看了一眼。
没捡，继续走。
火光越来越近，喊声也清楚了。是个年轻兵，嗓子都喊哑了：“来人！快来人！老李被埋住了！”
我加快脚步，左臂甩着疼，顾不上。
转过最后一个弯，前面是塌了的战壕，中间烧着火，烟很大。一个人趴着，半个身子被土压住，动不了。旁边站着个新兵，满脸黑灰，正用手扒雪。
我冲过去，把枪插在地上，蹲下就挖。
王大柱也到了，一脚踢开一块冰石，吼：“让开！”
我们三个一起挖，土松了，那人肩膀露出来。我抓住他胳膊往外拉，王大柱托腰，新兵在后面推。
“一二，起！”
人被拖出来了，头上都是血，但还有呼吸。
新兵哭着喊：“老李！老李你醒醒！”
我喘气，抬头看火。火是从一辆烧毁的吉普车上来的，油箱炸了，火圈越烧越大，把这段路围住了。
得把人送出去。
我脱下剩下的半件棉衣，盖在伤员脸上挡烟，然后背起他。左臂一用力，伤口裂开，血顺着纱布往下滴。
“走！”我对新兵说，“带路！”
新兵擦了把脸，转身往前跑。
王大柱在后面，举着枪看四周，防美军偷袭。
我们刚冲出火圈，身后“轰”一声，又炸了。
我背着人，脚一滑，左臂剧痛，差点跪倒。
但我没放手。
雪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可我还站着。
枪还在。
人，我也带出来了。
前面战壕口，小兰正跑过来，手里拿着绷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