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六把耳朵贴在地上,小声说:“又来了,还是十分钟一次。”
  他报出时间。我用牙齿咬住铅笔,在雪地上画横线。每一道代表一次脚步声。三次换岗,都是十分钟。交接时有二十秒左右的停顿。这段时间,林子里没人走动。
  我看了一眼李二狗和吴小六。他们脸都冻紫了,但眼睛还亮着。赵铁柱靠在战壕角落,DP-28架在膝盖上,枪口朝右。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我说:“我们三个趁他们换岗,摸过去。”
  李二狗睁大眼:“陈哥,就咱们?”
  “对。”我说,“赵铁柱留下守阵地。我们去前面看看。能干掉哨兵最好,不行就撤。”
  吴小六问:“怎么走?”
  “脱衣服。”我说。
  他们都愣住了。
  “反穿,白面朝外。”我开始解扣子,“王大柱教过,雪地里要像雪堆一样趴着。”
  我们把棉衣反穿,露出白色的内衬。我带头爬出战壕,右手撑地,左手缩在胸口。手指动不了,只能靠右臂往前挪。每爬五米,我就停下来听风声。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枝的声音。美军阵地在三百米外,能看到雪下面的铁丝网。再往里有两个低矮的掩体,应该是哨位。
  爬到一百米时,李二狗差点踩进一个坑。我抬手让他停下。吴小六趴在地上听了听,摇头,表示没事。
  继续往前。二百米,铁丝网就在眼前。我抽出刺刀,右手拿着,慢慢割断铁丝。每一根割两下,防止弹回去。李二狗跟上来,把断口往两边掰,动作很轻。
  吴小六在后面,一边爬一边回头听动静。确认安全后,他拍了拍我的腿。
  我们继续爬。二百五十米,三百米。终于靠近第一个掩体。我躲在雪堆后,探头看了一眼。
  两个美军士兵。一个靠着树打盹,头一点一点。另一个低头看表,嘴里说着什么。他们的枪靠在边上,离人有一段距离。
  我比了个手势:李二狗绕右边,我和吴小六从正面接近。他点头,慢慢向侧边移动。
  风突然变大,树枝哗啦响。就是现在。
  我和吴小六冲出去。我扑向那个看表的士兵。他刚抬头,我就用右肘压住他的嘴,左手虽然不灵活,但死死掐住他脖子。他挣扎,我右手拔出匕首,一刀划过喉咙。
  血喷在我脸上。他抽了几下,不动了。
  几乎同时,李二狗从侧面扑倒另一个哨兵。他用毛巾堵住对方的嘴,双手锁喉。那人蹬了几下腿,也瘫了。
  我们迅速把尸体拖进掩体,盖上雪布。吴小六检查周围,没人发现。
  我刚想松口气,忽然看见掩体后面有个雪堆在动。一个人钻出来,是通讯兵,戴着耳机。他睁开眼,正好看到我们。
  他张嘴要喊。
  我扔出匕首。刀柄砸中他下巴,声音卡住了。他往后退,我扑上去,右手掐住他脖子,左手捂住嘴。他用力挣扎,踢腿。我把他拖进阴影里,压住。
  十秒,十五秒。他动作慢下来,最后不动了。
  我们也把他拖进去,盖上雪布。四个人趴着,等了十五分钟。敌营那边没动静,没人出来。
  我喘了口气,心跳很快。左手更肿了,几乎不能弯。我把匕首捡回来,插进刀鞘。
  “撤。”我说。
  我们按原路返回。还是匍匐前进,每五米停一次。李二狗走在最后,吴小六在中间,我在前。爬到二百米时,我感觉身体发软。左肩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湿了一片棉衣。
  三百米,战壕就在眼前。赵铁柱蹲在缺口处,伸手把我拉进去。我摔在雪地上,喘气,右手还握着步枪。
  李二狗和吴小六也爬了进来。赵铁柱递来半块压缩饼干,我没接。胃里难受,吃不下。
  “成了?”他问。
  我点头:“清了三个哨兵,没惊动别人。”
  他看我的手:“手指黑了。”
  “没事。”我说,“还能开枪。”
  吴小六趴到监听位置,耳朵贴地。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西边……有炮弹壳滚的声音。”
  我坐起来,摸了摸胸口。信还在,贴着皮肤。怀表有点温。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指针停在一点十七分。
  远处传来炮声,很远,像是支援阵地在交火。风更大了,吹得战壕里的雪乱飞。
  我回到射击位,枪口对准林子边缘。手指搭上扳机,这次没再收。让它一直贴着,下次直接用力就行。
  李二狗从背包夹层拿出那副羊皮手套,轻轻放在我身边。我没看,也没动。
  赵铁柱换了新弹盘,DP-28枪管冒着热气。他低声说:“右边太安静,不对劲。”
  我盯着前方。雪还在下,树林被风吹得晃动。那里有人,藏着,等着。我也在等。
  吴小六突然抬手:“东边,脚步变了。”
  我屏住呼吸。
  枪管微热。弹匣满。瞄准具干净。
  我抬起左手,指尖发黑,肿胀,关节僵硬。
  但它还在扳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