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手已经没知觉了。手指贴在扳机上,硬得像铁条。刚才扔燃烧瓶的时候用力太大,肩上的伤又裂了,血慢慢流出来,把绷带染黑了。我没管。现在最麻烦的是手。
我扣下扳机。枪响了。子弹打出去,枪往后一撞。可我的食指动不了。它卡在扳机里,一点感觉都没有。我用右手的小指去拨,才把左手的手指掰直。
再来一次。我看到雪堆后面有人影闪过,就开枪。还是那样,打完手指拔不出来。这次我咬住嘴唇,用牙带动手指,使劲抽出来。疼,但总比不动好。
李二狗从右边爬过来,递给我一个新弹匣。“陈哥,换不换?”他声音发抖,脸冻得发青。
“不用。”我说。
他没走,盯着我的手看。“你手套呢?”
“丢了。”我看了一眼枪管。雪被枪口的热气化了,留下一圈湿印。
吴小六趴在地上听了听,抬头说:“东边有脚步声,两个,隔十秒。”
我点头。抬枪,对准树林。手指又开始发麻。这次我先用右手把食指从扳机上拿开,再慢慢压上去。慢了一点,但能控制。
赵铁柱在战壕角落咳了一声。他腿受伤了,不能动,但还抱着DP-28机枪。他身边放着五个满弹盘。见我看他,他冲我点点头:“右边我来。”
小兰来了。她蹲在战壕拐角,铃铛轻轻响了一下。她手里有一双羊皮手套,是连里最后一副。
“戴上。”她说。
“我不冷。”我说。
“别硬撑。”她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我大声说,“这里要打仗,你在这儿危险。”
她停下。铃铛不响了。她没说话,把手套放在石头缝里,用雪盖住一半。然后她退到十米外的掩体后面。
李二狗看着我。我把挎包拉开,把手套塞进去,拉紧拉链。
“你还年轻。”我对他说,“手要留着。”
他眼睛红了,没说话。
风更大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每次吸气,鼻子都像被刀割。但我不能动。敌人只要靠近,我就得打中。
又一个人影冒出来。我开枪。枪一响,左手食指又被卡住。这次我没急着拨,靠肌肉一点点挣脱。很疼,指甲发紫,皮肤裂了,渗出血。
吴小六低声说:“三分钟,同一个地方两次脚步。他们在换岗。”
我记下了。这个规律有用。等天黑,我们可以摸过去。
李二狗碰了碰我胳膊。“陈哥,你看。”
我顺着看他指的方向。树林边,一个美国兵探出头,拿着卡宾枪四处看。他穿着白衣服,差点和雪混在一起。
我稳住呼吸,把准星对准他胸口。手指再次碰到冰冷的扳机。这次我先活动手指,慢慢往下压。不是猛扣,是一点点推。
枪响。那人倒下了。
后面的敌人马上趴下。几秒后,机枪扫过来,打得我们头上土直掉。
“没事吧?”李二狗喊。
我摇头。左手食指已经肿了,关节鼓起一块。我把它塞进嘴里哈气,热气只能暖几秒。
赵铁柱那边打了两枪。他用点射压住右边。DP-28的弹盘哗哗转。打完他喘口气,扔掉空弹盘,换上新的。
“还能打。”他说。
小兰一直没动。她站在远处,手里抓着急救包。我知道她在等,等我倒下。但她不会过来。我吼过她,她就没再靠近。
吴小六耳朵贴地。“西边也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架线。”
我点头。现在两边都有人。不能松。
我摸了摸胸口。信还在,贴着皮肤。怀表也在,有点温。这温度让我清醒。
李二狗把另一个弹匣放在我旁边。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看着前面。雪还在下,树林被风吹得晃。那里有人,藏着,等着。我也在等。
手指又僵了。这次我不收了,让它一直搭在扳机上。下次开火直接用力就行。但这样危险,万一不小心就会走火。
我咬住下唇。疼能让我集中。我默念口令:前沿稳固,侧翼封锁,火力覆盖,不留死角。每念一句,就检查一次枪。
枪管有点热。弹匣满的。瞄准镜干净。
李二狗悄悄把那副羊皮手套从石缝里拿出来,塞进我背包夹层。我没拦他。他知道我要什么,也知道我不想拖累别人。
赵铁柱挪了挪身子,用自己的背挡住吹向我的风。他没说话,只是把机枪口转向右前方。
吴小六继续听。每十分钟,他就报一次脚步。他在记时间,也在记节奏。
我盯着那个倒下的美国兵。没人去拖他。说明他们怕狙击。这很好。
很快,另一个人爬出来,拖尸体往回拽。动作很小心,低着头。
我瞄准他肩膀,开枪。打偏了,子弹落在雪里。
手指不听使唤。第二次扣扳机用了三倍力气。枪响后,手指像断了一样垂在扳机外,动不了。
我用右手把左手食指掰直,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血和雪水混在一起,有股铁锈味。
再试一次。我等他刚起身,立刻开枪。这一枪打中他的腿。他摔进雪坑,不动了。
后面的敌人不敢出来了。
我松了口气。但没放松。这种安静最危险。
李二狗递来半块压缩饼干。我摆手。我现在吃不下。胃里全是紧张和冷。
小兰站在远处,拿出一片止痛药,放在石缝里,压了一小撮雪。她知道我不会去拿,但她还是放了。
我看见了,没动。
天快黑了。雪小了点。林子里的人影动得多了。他们在准备晚上进攻。
我检查最后一颗手榴弹。保险销没问题。我把它放在右手边,随时能拿。
吴小六说:“换岗提前了两分钟。”
我记下。这个变化很重要。说明他们发现我们知道了规律。
我抬头看天。月亮还没出来。云很厚,风刺骨。
左手五根手指都肿了,指尖发黑。我知道这是冻伤加重。再这样下去,手可能保不住。
但我不能走。阵地不能丢。
赵铁柱低声说:“我替你盯右边。”
我点头。
李二狗握紧枪,站在我侧后方。吴小六趴在另一边,耳朵贴地。
我重新趴好,枪口对准树林。手指再次贴上扳机。这一次,我用尽力气,把疼当成力气。
只要我还醒着,这片战壕就不能丢。
雪落在枪管上,马上就被热气化了。
远处,又有脚步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