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停了。
我靠在战壕角落,手还按着那张地图。血已经干了,黏在胸口,又硬又冷。赵铁柱蹲在机枪旁边,枪管发黑,弹盘空了一半。李二狗缩在左边的掩体后面,脸冻得发紫。吴小六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没人说话。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指肿了,指甲发黑,关节动不了。整条胳膊从肩膀到手腕都在疼,像是被狠狠打过。我知道骨头可能断了,但现在顾不上。
我咬了一下嘴唇,嘴里有血腥味。疼让我清醒。
我扶着战壕墙站起来,腿有点软。走过去,把地图摊在赵铁柱面前。他抬头看我。
“你带李二狗守左翼。”我说,“三号哨位最重要,不能丢。”
赵铁柱点头。他没问我为什么下命令。他知道连长不会回来了。
我又对吴小六说:“听地面动静,有情况马上说。”
吴小六答应了一声,继续趴着听。
我回到原位,从腰上拿出望远镜。黑色的,折叠的,是美军的东西。第16章缴获的,一直没舍得用,现在必须用了。
我趴下,背靠着战壕墙,单手举起望远镜。风雪还在刮,镜片很快结了霜。我用袖子擦掉,再举起来。
外面一片灰白。远处的山看不清,雪地起伏。我看东边的山谷,那是地图上的行军路线。
等了两分钟。
突然,雪线上出现几个黑点。
我屏住呼吸,调焦距。是人,低着身子往前走,队伍整齐,背着枪。带头的人左臂绑着布条,在风里晃了一下。再近一点,我看清了——布条上有五角星。
是志愿军。
我放下望远镜,又举起来。再看一次。还是那支队伍,正快速靠近。距离大概一千五百米,方向直指我们这个高地。
我的心跳加快。
我把望远镜塞回腰间,猛地抬起头,大声喊:“兄弟们!咱们的人来了!东面!是我们的援军!”
赵铁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抓起机枪,拖到射击位,换上新弹盘。李二狗跳起来,捡起步枪,拉枪栓。吴小六也爬过来,把子弹递给赵铁柱。
“再打一轮!”我抓起步枪,用右手砸了一下战壕,“别让敌人跑了!”
赵铁柱的机枪先开火。子弹打在树林边上,雪地炸起一串白烟。李二狗和吴小六跟着开枪,火力盖住了前面的空地。我们没有炮,也没有重武器,但这一刻,三支步枪和一挺机枪一起响。
对面树林有动静。美军开始往后撤,乱成一团。有人背着伤员跑,有人扔下背包拼命逃。他们本来要冲锋,现在却转身就跑。
我看着刚才看到的方向。援军还在前进,速度很快。他们应该听到了枪声。
“省点子弹。”我说,“别追。”
赵铁柱停下射击,换了弹盘。他喘着气,脸上全是雪。李二狗蹲在掩体后,手在抖,但枪稳稳地架着。吴小六趴在地上听:“脚步变了,他们在撤。”
我点头。
我靠在战壕墙上,右手握紧步枪。左手包着布,压在胸口,护着地图。风雪打在脸上,疼,但我能感觉到血在流。
远处,美军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树林里。他们的炮没再响。阵地上留下几具尸体,还有散落的弹壳和背包。
我们守住了。
赵铁柱小声问:“陈哥,你说他们什么时候到?”
“快了。”我说,“他们听见枪声,会加快。”
李二狗搓着手,牙齿打颤:“俺……俺还以为撑不到天亮。”
“现在天还没亮。”我说,“但天快亮了。”
吴小六突然抬头:“有声音。”
我立刻举枪。
不是脚步声。是广播。
远处传来喇叭声,先是沙沙响,接着一个男人用中文喊话:
“志愿军士兵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抵抗没用。放下武器,你们会得到人道待遇。”
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吹得零散,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赵铁柱冷笑:“放屁。”
李二狗瞪大眼:“他们……怎么会说中文?”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是心理战。敌人想让我们怀疑援军是不是真的来了。也许他们不知道我们看到了。也许这只是拖延时间。
但我看见了。
我亲眼看到那支队伍,扛着枪,低着身子前进,臂章上的五角星在雪光下一闪。
我站起身,走到战壕高处。脚下是冻土,混着血和泥。我右手握枪,指着东方。
赵铁柱也站起来,把机枪架好。李二狗和吴小六守住两边,子弹已经准备好。
广播还在响。
“你们的指挥官已经死了。你们没有支援。投降是唯一出路。”
我盯着远处的雪线。
风雪中,那支队伍的身影越来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