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指挥官已经死了。你们没有支援。投降是唯一出路。”
我看着远处的雪线。那支队伍越来越近,正往无名高地冲来。风雪打在脸上,很疼。我的左手压着地图,右手紧紧抓着步枪,手指都发白了。
赵铁柱低声骂:“这帮人想骗我们?”
李二狗嘴唇发抖:“陈……陈哥,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连长他……”
我没看他。我知道他害怕。我也知道连长回不来了。
吴小六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几秒后他抬头说:“脚步声变了。美军在往后撤,但东边树林里有动静,至少两个班在集合。”
我点点头。敌人不会让我们轻松走掉。他们是想让我们乱了阵脚。
广播又响了,声音更大:“志愿军士兵们,放下武器。你们已经被包围。再打下去只会死更多人。”
话刚说完,扩音器突然发出刺耳的声音。战壕边上,一台被炸下来的美军喇叭歪在地上,电线露在外面,口朝天,还在断断续续地响。
这是心理战。他们用中文喊话,就是想让我们不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我慢慢站起来。
赵铁柱伸手拦我:“别碰它!脏!”
我没说话。我走过去,每一步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咔嚓作响。左臂骨折的地方很痛,但我没停。
我弯腰捡起那个金属喇叭。它很冷,上面有雪和灰。电线拖在地上,像一条死掉的蛇。
忽然我想起以前的事——电脑屏幕亮着蓝光,方案改了二十八遍,主管说:“你这种人,活着就是为了被榨干。”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尊严。现在我懂了。
尊严就是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不向敌人低头。
我举起喇叭,对着阵地,也对着敌人的方向,大声喊:
“告诉你们的长官——”
我猛地把喇叭砸向地面!
啪的一声闷响。外壳裂开,铜线飞出来,喇叭变形,电线断成两截。广播一下子没了声音。
风雪立刻盖住了所有动静。
我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右手马上抓起步枪,枪托顶肩。左手从怀里拿出一个备用弹匣,塞进裤兜。
赵铁柱盯着我,先是吃惊,然后变得激动。他一把抄起DP-28机枪,拉枪栓,子弹上膛。那一声响得很利落,像是回应我。
李二狗还愣着。
我走过去,抢过他的枪,拉开枪栓检查。三发实弹,一发空壳卡在里面。我把空壳甩掉,重新装进一颗子弹,把枪塞回他手里。
“你刚才听见什么了?”我问他。
他摇头。
“你只听见一句话。”我说,“中国人民志愿军,从不投降。”
他咬住嘴,手指慢慢握紧。枪稳住了。
吴小六爬起来,不再听地面了。他从包里拿出电池,接上电台,调频测试。信号正常。他又把两根天线绑在战壕墙上,固定好。
“我能联系上援军。”他说,“只要他们进到五公里内。”
我点头。
我走到战壕最高处,站直。脚下是碎掉的喇叭残片。我抬起脚,把那根断电线狠狠踩进雪里。它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我转过身,面对他们三个。
“我们不是来投降的。”我说,“我们是来让敌人知道,什么叫中国人。”
赵铁柱第一个站起来。他腿有点瘸,把机枪架好,枪口对准树林出口。李二狗也站起来,拉枪栓上膛。吴小六默默挂上弹链,戴紧耳机。
四个人,四杆枪,四个位置。
我说:“赵铁柱负责压制树林出口。李二狗守左边塌墙,看到目标就开枪。吴小六继续监听,随时报情况。我负责前面观察。”
他们齐声答:“是!”
我不再多说。打仗不需要口号,只要照做。
我趴下,拿望远镜看东边山谷。那支队伍已经到了一千米以内,速度没减。领头战士袖子上的五角星,在雪光下一闪。
是真的。他们来了。
我放下望远镜,掏出怀表。表盖上有划痕,是之前留下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还有四十分钟天亮。
我检查自己的枪。莫辛纳甘M1944,带折叠刺刀。枪管发黑,护木有裂缝。我卸下弹匣,倒出五颗子弹。有些生锈了。我用布擦干净,重新装进去。
换弹动作我很熟。左手托底,右手推顶,咔一声锁好。枪托顶肩,瞄准前方树林。
风停了。
雪也小了。
树林里有反光一闪。是枪管。至少六个敌人正在靠近。
吴小六小声说:“他们想趁我们动摇时进攻。”
我说:“正好。”
赵铁柱的机枪已经热了。他往枪管上撒了点尿,防止结冰。尿碰到金属冒白气。他笑了:“热枪得用热东西对付。”
李二狗搓着手:“陈哥,要是他们真围上来……”
“那就打。”我说,“一发换一个,我们不吃亏。”
吴小六突然抬手:“听!”
我们都安静下来。
树林传来脚步声。皮靴踩雪,节奏整齐。不是逃跑,是进攻队形。
我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慢慢收拢。
这是暗号:准备一起开火。
赵铁柱的手放在扳机上。李二狗屏住呼吸。吴小六摘下耳机,拿起枪。
我盯着树林边缘。第一个黑影出现,拿着M1加兰德。第二个背着火箭筒。第三个……
我松开手。
“开火!”
赵铁柱的机枪最先响。子弹扫过去,雪地炸起一排烟。李二狗开两枪,打倒背火箭筒的人。吴小六补一枪,打断后面的冲锋。
树林里乱了。有人叫,有人趴下,有人想还击。
我不再下令。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么。
赵铁柱一直压着火力,枪管开始发红。他撒尿降温,接着继续打。李二狗换弹快,动作标准。吴小六一边打一边听地面震动,提前警告第二波。
我打了五枪,打死三人。最后一个敌人倒下时,手里举着白旗。
我冷笑。白旗?刚才广播可没说停战。
我站起来,走到战壕边。脚下还有喇叭碎片。我看了一眼,然后举起枪,枪口对准前方。
援军还有八百米。他们加快了速度。
我回头对他们说:“等他们上来,我们就反攻。”
赵铁柱笑:“早该这么干了。”
李二狗握紧枪:“俺……俺准备好了。”
我说:“记住,我们不是为了活命才打仗。”
我顿了一下。
“我们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中国人,宁死不降。”
风雪中,四杆枪同时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