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雪地上,很刺眼。我站在坡顶,手摸了摸胸口的照片,准备下坡。突然,左肩一阵剧痛。我膝盖一软,跪在了雪地里。
我用右手撑住地面,咬牙不吭声。昨天搬弹药时拉伤的地方,现在疼得像断了一样。我看了一眼左臂,整条胳膊垂着,动一下就眼前发黑。
吴小六从掩体后跑出来:“陈哥!”
“别喊。”我抬右手拦他,声音压低,“回去守位置。”
他没动。我知道他在看我的手臂。我没时间解释,从腰间扯下最后一卷绷带。用嘴咬住一头,右手开始缠在左臂上。骨头错位了,每缠一圈都疼得要命。冷汗冒出来,马上结成了冰。
绷带绕了五圈,在腋下和肩膀那里打了个结。我试了试,胳膊不能抬,但不会再晃。枪还能用。
“去告诉赵铁柱,机枪口清一下雪,敌人快来了。”我说。
吴小六看了我两秒,转身跑了。
我靠在沙袋上喘气,左手挂在胸前,右手把步枪从背后拿下来。枪托裂了缝,但我能握住。我把棉衣右边打开,把枪贴在怀里,用体温防止枪冻住。
东边传来飞机的声音。美军侦察机飞得很低,翅膀扫起一片雪。它转了一圈就走了,这是进攻的信号。
李二狗从右边探头:“陈哥,是不是要打?”
“等命令。”我说。
话刚说完,一声枪响。左边的新兵刚站起来,脑袋一歪,倒在雪地里。是狙击手。
我趴到掩体边,拿出望远镜。美军战壕前有人影,一个士兵弯着腰往前走,手里拿着M1加兰德。他想试探我们的火力点。
我抽出刺刀,卡在左腋下,用身体压住枪托,稳住枪。右眼看准星,慢慢呼吸。
那人又走了五步,蹲下换弹匣。
就是现在。
我开枪。枪声响起,他胸口冒出血,仰面倒下。他的枪摔在雪地里,弹匣滚远了。
“打中了!”李二狗小声说。
我没说话,把枪重新插进怀里取暖。刚才那一枪用了太多力气,心跳很快。
赵铁柱拄着枪走过来:“你这伤不行,得换人指挥。”
“我没倒。”我说,“阵地还在。”
“你手都废了。”
“右手还能开枪。”我抬头看他,“你要不信,现在就能接手。”
赵铁柱不说话了。他看了看我包着绷带的手臂,转身回了机枪位。
过了一会儿,李二狗那边吵了起来。
“我要上!”李二狗喊,“我还能打!”
“你肩膀再裂开,血止不住。”赵铁柱说,“老实待着。”
“你们都能拼,我为什么不能!”
我拄着枪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他们中间。左臂一点感觉都没有,全靠右手撑着。
我掀开左袖,绷带上已经渗出血。
“看见没?”我说,“骨头断了,我也在打。”
两人看着我。
“我不是不怕死。”我说,“我知道身后是什么。家书里的名字、冻死的战友、烧毁的村子,都在我们后面。我们退一步,他们就没了。”
李二狗低下头。
“谁都不许白白送命。”我说,“只要还有一口气,阵地就不能丢。”
赵铁柱点点头,走回机枪旁。李二狗没再说话,检查了自己的枪和子弹。
吴小六爬过来:“东边树林有脚步声,不止一个方向。”
“通知各点。”我说,“准备压制火力。”
我回到坡顶,靠在防炮洞口的沙袋上。左手挂着,右手把枪放在腿上。风吹在脸上很疼,睫毛上结了霜。
远处,美军战壕冒烟了。有人影在动,越来越多。
我摸了摸胸口。那张“Merry Christmas,马”的照片还在。七封家书也贴着皮肤,没被风吹走。
敌人的第一波冲锋开始了。
两个士兵跳出战壕,弯腰前进。我抬起枪,用刺刀撑住枪底,单手瞄准。
砰!
一人倒下。另一个立刻趴下。
机枪响了。赵铁柱压住了右边。李二狗在左边扔出手榴弹,炸起一片雪。
吴小六趴在地上听:“还有人绕后。”
“留一颗手雷。”我说,“等他们靠近。”
第二波敌人上来,带着火焰喷射器。火喷出来,烧红了一片雪地。
我拉枪栓,子弹上膛。右手用力握枪,指节发白。
“赵铁柱!压左边!”
机枪转向,扫倒两人。火焰喷射器的兵被打中后背,扑倒在雪地里,火顺着衣服烧起来。
李二狗扔出手雷。轰的一声,敌人散开。
我换弹匣。动作比平时慢,右手有点抖。把新弹匣装进去,拍实,拉枪栓。
第三波敌人开始集结。人数更多,分成三路。
“所有人,等一百米内再开火。”我说,“省子弹。”
没人回应,但各火力点都安静了。
敌人一步步靠近。八十米、七十米、六十米。
我屏住呼吸,枪口对准中间那队。
五十米。
“开火!”
枪声一起响。我开枪,一个举枪的士官倒下。帽子飞了,露出金头发。
左边被手榴弹炸退。右边被机枪压得抬不起头。
但他们还在往前。
我再换弹匣。这次右手没抓牢,弹匣掉在雪地里。我弯腰去捡,左臂撞到沙袋,疼得眼前发黑。
捡起来,重新装上。
敌人只剩四十米。
“扔手榴弹!”我喊。
三颗手雷飞出去,炸出三团雪雾。有人倒下,有人惨叫。
剩下的开始后退。
我靠在沙袋上,大口喘气。左手完全没知觉,右手虎口裂了,流着血。
吴小六爬过来:“他们退了。”
我没点头,也没说话。盯着敌方战壕。
风把红旗吹得哗啦响。
我的胸口贴着那些信。
雪落在脸上,化成水,顺着下巴流下。
远处又有引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