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声在远处响着。我靠在沙袋上,右手放在步枪上,左臂挂着绷带。血渗出来,把棉衣都染硬了。风吹在脸上,很疼。
  小兰爬过来,膝盖压进雪里,药包拖在后面。她没说话,打开包拿出冻伤膏和新绷带。她的手碰到我肩膀时抖了一下。
  我看着她。她手指发抖,连绷带头都抓不住。试了两次才绕了一圈,又松了。
  “你累了。”我说。
  她低头不说话,左手抓住右腕想稳住手,可还是抖。
  “别急。”我用右手轻轻握住她手腕。她的手很冷,心跳很快。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她把我左臂轻轻放在她膝盖上,从怀里拿出一小瓶碘酒,倒在纱布上。
  “会疼。”她说。
  我点头。她开始擦伤口。我很疼,牙都咬紧了,但没动。她慢慢清理伤口,涂药,重新包扎。这次手很稳,一圈一圈包好,在侧面打了个结。
  她收好东西,拉上药包一半又停下。
  “你一定要活着。”她声音很小,像怕风听见。
  “放心。”我看她,“我们都得活着看到胜利。”
  她点头,起身往右边爬去。银铃响了一下,又被风吹走。
  我动了动右手,裂口还在流血。我把枪夹在腋下,用左手扶着,右手重新握紧。护木的缝硌着手心,但我能撑住。
  远处引擎声停了。战壕那边冒起黑烟,敌人要进攻了。
  吴小六趴在地上听动静。他耳朵贴着雪,一动不动。
  李二狗坐在掩体后换弹匣。他的手也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刚才扔手雷炸到了耳朵。他试了三次才把弹匣装进去。
  赵铁柱蹲在机枪旁检查枪管有没有冻住。他用通条捅了几下,拉了两下枪栓,确认能打。然后把备用弹链铺开,压进供弹器。
  “陈哥!”李二狗喊,“还剩七个满弹匣,两个半的。”
  我点头。七个弹匣,每匣三十发,一共两百三十发。加上赵铁柱那挺机枪有两条弹链,三百六十发。我们四个人,对面可能上百人。
  不够打。
  但能拼。
  我把枪抱在怀里暖着。体温能让枪不那么脆。枪要是冻住,就只能拼刺刀。
  小兰又回来了。她带了块油布,盖在我左肩上挡风。她没说话,蹲下来看了看绷带,确认没再出血。
  “下一个是谁?”我问。
  “三号哨位的老张,腿被打穿了。”她说,“还有吴小六那边,有个新兵脚趾冻坏了。”
  “先救重伤的。”我说,“轻伤等这波过去再说。”
  她点头,转身要走。
  “小兰。”我叫住她。
  她回头。
  “你手抖的时候,我也怕。”我说,“但你没停。这就够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走了。
  风更大了。红旗哗啦响,旗杆吱呀作响。我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很低。这种天飞机不容易来,但他们还是会。
  吴小六突然抬手:“有脚步声!东边树林,至少二十人,分两路靠近。”
  我立刻摸枪。右手虎口裂口又出血,顺着枪身流下,在护木缝里凝成红线。
  “通知赵铁柱,压右侧。”我说,“李二狗,守住左侧缺口,手榴弹留着,等他们进四十米再扔。”
  两人应了一声,回到位置。
  我趴到掩体前,用刺刀垫高枪托,单手瞄准。准星对准前方雪地。那里有道浅沟,敌人一定会从那儿冲上来。
  雪地上没有脚印。但他们来了。
  我能听见踩雪的声音,很轻,但一直响。像有人慢慢走过来。
  第一颗子弹从左边打来。我没动。那是试探。
  第二枪打在我头顶沙袋上,溅起一团雪。
  我没动。
  第三枪落空。我知道他们在试距离。
  我慢慢呼吸,等心跳稳下来。右眼看准星,手指放在扳机上。
  一个黑影从沟里冒出来,弯着腰前进。拿着M1加兰德,戴钢盔,背着包。
  四十米。
  他抬头看防线。
  就是现在。
  我开枪。枪声响起,他胸口冒血,倒下了。枪摔出去,弹匣滚进雪坑。
  “干掉一个!”李二狗低声说。
  我没回应。拉枪栓退壳,再上膛。动作比之前慢,右手没力气。
  第二个敌人探头。我还没瞄准,赵铁柱的机枪响了。那人脑袋一歪,栽进沟里。
  “省子弹。”赵铁柱吼,“让他们再近点!”
  我点头。把枪塞回怀里暖着。刚才那一枪用了太多力气,胸口闷。
  吴小六趴着听地面:“又来一批,带着火焰喷射器。”
  我咬牙。这种天气用喷火器,说明他们想快点解决。
  “李二狗,准备好手雷。”我说,“等火舌出来就扔。”
  他嗯了一声,手里已经握着一颗。
  雪地安静下来。只有风刮红旗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多了起来。
  两路人同时推进。前面是步枪兵,后面跟着喷火兵。
  五十米。
  四十米。
  我抽出枪,重新架好。
  三十米。
  “开火!”我喊。
  枪声炸响。赵铁柱的机枪扫出火线,打倒三人。李二狗的手雷飞出去,在喷火兵脚边爆炸。火刚喷出来就被炸断,火焰反烧回去,那人在地上打滚惨叫。
  我又开一枪,打中一个举手榴弹的士官。他倒下时手雷脱手,在自己人中间炸开。
  敌人开始撤退。有人拖着伤员往回跑。
  我没下令追。我们没人能动。
  吴小六爬过来:“他们退了。”
  我靠在沙袋上,大口喘气。左手完全没知觉,右手虎口裂得更深,血浸透了手套。
  我把枪放在膝前,枪口对着敌方战壕。
  风把红旗吹得猎猎响。
  我摸了摸胸口。那张照片还在。七封家书也都在。
  远处,引擎声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