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声又来了,声音比刚才近了很多。我靠在战壕边上,左肩疼得厉害,像有东西在拧骨头。每次呼吸,整条手臂都发麻。右手虎口裂开了,之前结的痂又崩了,血顺着枪托流进护木缝里。
我没空管这些。
“小六!”我喊,“把电台拆了!”
吴小六马上扑向那台坏掉的机器。天线断了一半,电池松了,面板上的灯全不亮。他用通条撬开后盖,抽出两根电线,又从包里拿出备用电池。
“三百米的线够吗?”他抬头问我。
“够。”我说,“接上铁架,另一头你拿着。”
他动作很快。电话线一头焊在电池上,另一头绑在掩体的钢筋上。这钢筋本来是用来固定沙袋的,现在当了天线。他把剩下的线缠在自己左手腕上,耳朵贴在线头上。
“能听到回信。”他说。
我咬住绷带的一角,把右手手套紧紧勒在枪托上。这样握枪不会滑。但现在不是开枪的时候。我要用这双手发信号。
林小满教过我摩尔斯码。她说战场上最简单的信号,能救最多人。
“滴滴—哒哒—滴滴。“这是D,代表东经。
我用右手中指勾着电线头,靠手腕抖动敲击。每一下都要用力,不然信号传不出去。第一下敲下去,掌心的伤口撕开,血滴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赵铁柱蹲在我旁边,机枪扛在肩上,枪口对着前面的雪地。“真的行吗?”他问。
“行。”我说。
第二段:“哒—滴滴”。E,经度125。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左臂的骨头还没长好,每次用力就像钉子扎进去。但我不能停。
李二狗守在左边的缺口,手里抓着手榴弹。“他们快到了。”他说,“我看到影子了。”
我继续敲。
北纬40度,用F和4表示。我闭眼想编码规则,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发。手指越来越僵,节奏不能乱。太快对方听不懂,太慢会被风雪盖住。
吴小六突然抬手:“灯闪了!收到信号了!”
我知道他们听到了。
但还不够。必须确认炮兵准备好。
我重新调整节奏,敲三遍“SOS”,接着是部队代号“731-3”,最后加上“请求覆盖东侧树林集结敌军”。
雪地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密。美军已经冲到一百米内。赵铁柱的机枪先开火,子弹打在雪堆上,溅起一片白烟。李二狗扔出手雷,爆炸刚完,右边又冲上来几个人。
“再不打,我们就撑不住了!”李二狗大喊。
我拿起望远镜。镜头模糊,我用袖子擦了一下。远处树林边,至少有两个排在集合,有人背着火焰喷射器,正往坡上爬。
第一发校准弹落下来。
轰!
炸偏了,离目标有五十米远,只炸倒了几棵树。
“不行!”我喊,“往北移半格,加三十秒射程!”
吴小六立刻点头,接过电线自己敲。他耳朵贴在线上,一边听回信一边操作。手指冻得发紫,但他没停下。
第二发炮弹落下。
还是偏。
落在空地上,炸出个大坑。
美军已经冲到六十米内。机枪打得更猛,子弹打在沙袋上噼啪响。一颗穿过来,擦过我的右腿,棉裤破了个洞。
“再来!”我说。
我重新报数,这次我自己敲。每一个“滴”和“哒”都拼尽全力。血顺着电线流到接头,差点短路。吴小六赶紧用布条包住接口。
第三轮炮响。
炮弹穿过风雪,呼啸而至。
正好打中敌人。
爆炸掀起黑色雪柱,火光连成一片。一个拿火焰喷射器的士兵被炸飞,撞到树上,不动了。其他人到处跑,有的拖伤员往后撤,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
“打中了!”李二狗跳起来,“全中了!”
我没笑。
第四发、第五发接连落下,形成交叉火力。树林边全被火吞了,黑烟滚滚。美军队伍被打散,剩下的人开始后退。
赵铁柱的机枪还在响。他压低枪口,追着逃跑的人扫射。一串子弹打中一个正要爬走的军官后背,那人抽了两下,不动了。
“省点子弹。”我说。
赵铁柱停下,拉枪栓退壳。弹壳滚进雪里,冒着热气。枪管已经发红,再打会卡壳。
李二狗捡起一个掉在地上的M1弹匣,扔给我。“缴获的,还能用。”
我接住,塞进怀里。
吴小六还蹲在线旁边,耳朵贴着接头。过了几秒,他抬头:“回信来了。炮兵说目标清除,等下一步指令。”
我点点头。
风更大了。红旗被吹得直,旗杆吱呀响。我靠着战壕站起来,左臂渗血,浸透了绷带。右手虎口裂得更深,几乎抓不住枪。
但我还站着。
前面雪地一片乱。尸体到处都是,有的断了,有的烧黑了。燃烧的东西冒黑烟,空气里有焦味和血腥味。
“这就是代价。”我开口,声音哑了。
赵铁柱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李二狗蹲下清点弹药。他把剩下的七个弹匣摆在地上,两个半满的单独放一边。DP-28还有两条弹链,一条打了三分之一,另一条是满的。
吴小六收好电线,把电池塞进背包。他的耳朵冻得通红,碰一下就疼。
我摸了摸胸口。照片和家书都在。枪也还在。
远处又有动静。
不是引擎声。
是脚步声。
很多,很齐。
新的一波来了。
我举起枪,架在掩体上。
赵铁柱重新装弹。
李二狗握紧手榴弹。
吴小六趴在地上,耳朵再次贴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