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沙袋上,左手抬不起来。钢盔掉在地上,布条缠在手腕上。赵铁柱的机枪歪在一边,枪管黑了。李二狗脸上有血,小张的棉衣破了,老李跪着喘气,吴小六耳朵流血。
没人说话。
我们七个人都站着,可已经没力气了。
弹药箱空了。手榴弹用光了。步枪里没有子弹。只有一颗子弹在我怀里,压在家书下面,一直没动。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
远处传来声音,比刚才更近。是履带压雪的声音,还有脚步踩在地上的响动。
我知道敌人又要来了。
我伸手进衣服,摸到那封家书,碰到那颗子弹。我把子弹拿出来,放在手心。
这颗子弹本来是留给自己用的。如果敌人冲上来,最后可以让自己少受罪。
但现在不能这么做了。
我能听出来,那不是美军的脚步。他们的步伐不一样。稳,齐,一步一步走过来。
是我们的人。
可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儿。阵地被炸坏了,战壕塌了一半,红旗倒在雪里。天快亮了,但雾太大,他们可能看不到我们。
我不能再等了。
我把子弹放进枪膛。右手握住枪,枪管很烫,一碰就疼。我没松手。
我站直身体,举起枪,对准天空。
“陈默!”李二狗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
我扣动扳机。
枪响了。
一声清脆的响声,划破风雪。
枪口跳了一下,后坐力撞在肩上,整条胳膊都麻了。这一枪打得高,子弹飞进云里。
我放下枪,呼吸变得困难。眼前发黑,雪花像重影一样。耳朵嗡嗡响,听不清别的声音。
几秒钟过去。
没人动。
他们都愣住了。
以为敌人又来了。
“怎么了?”老李低声问。
“是不是上来了?”小张抓起一块石头。
赵铁柱捡起空枪,拿在手里当棍子。
吴小六趴下去,耳朵贴住地面。
我们都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吴小六突然抬头,声音发抖:“是咱们的人!脚步整齐!是志愿军!”
他喊完,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还在抖。
赵铁柱第一个跑到我身边。他扔掉枪,一只手扶住我肩膀。
“到了!是自己人!”他说。
我想说话,却只呼出一口白气。
我看了一圈。
赵铁柱满脸是灰,眼睛却亮着。李二狗靠着墙,手里还抓着铁锹。老李慢慢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小张坐着不动,低头看着手。吴小六闭着眼,耳朵流血,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都活着。
都没退。
我点点头。
然后头一沉,倒了下去。
赵铁柱一把抱住我。
“别睡!撑住!”他喊。
我还能听见声音。
履带声越来越近。人影出现在雪中,一队一队走来。有人打着手电,光扫过雪地。有人端着枪,枪口朝上。
他们看见红旗了。
有人举起手挥动。
那边传来一声枪响——是回应的信号。
我们这边没人再开枪。
赵铁柱想把我背起来。他手抖,没成功。李二狗爬过来帮忙,两人把我架起。我的脚离地,身子软,靠在赵铁柱背上。
战壕口堆着尸体和雪。他们把我抬出去,踩在硬地上。
雪还在下。
我睁着眼,看天。
灰色的。
云裂开一道缝,露出一颗星。
很小,很远。
我数着它。
一。
脚步声靠近。
有人喊话,听不清说什么。
赵铁柱大声说:“他是指挥员!先救他!”
李二狗的手按在我胸口,怕我滑下去。
我还能感觉到怀表在动。
家书还在里面。
外面的人递来担架。木架子,帆布面,边角破了。他们把我放上去,动作很慢,怕颠。
担架抬起来了。
我的头晃了一下。
看见雪地上一串脚印,通向远处。
最前面那个人背着枪,左臂绑着五角星布条,走得稳。
他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