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耳的血顺着脖子流下来,风一吹,有点发麻。我靠在墙边,右腿不太听使唤。前面就是枪械库的后门,小铁门关着,一点光都没有。
我低头看腰带,枪没了,弹匣也没了。只有口袋里的土块硌着大腿。
远处有机器声。仓库那边有两个哨兵,一个抽烟,一个抱着枪。他们没往这边看。
我贴着墙往前走。脚踩在冻地上,每一步都疼。走到木箱那儿,我踩上去,伸手去够通风口的铁栏杆。之前掰松了一根,现在要拉开。
手刚碰到铁条,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我马上转身,背贴着墙。来的是老张,穿着炊事班的围裙,手里提着饭盒。
他看见我,停住了。
我也站着不动。
他看了看我的耳朵,又看了看通风口。过了几秒,他说:“里面换了锁。”
我点点头。
“值班的是新兵,不认识你。”
我没说话。
他蹲下,打开饭盒。里面不是饭,是两把54式手枪,子弹满了,还有一盒备用子弹。
我伸手去拿。
他没给。
“你要回去?”
我看着他。
“你少个耳朵,肩膀抬不起来,腿也瘸了。”
我直接伸手抢过一把枪。枪很冷,握把上有纹路。我拉了一下,能动。装上弹匣,咔的一声。另一把也一样。
我把一把插进腰带,一把拿在手上。
老张盖上饭盒。“省着点用。”
我转身要走。
他叫住我:“陈默。”
我回头。
“三连今天的伤亡名单下来了。”
我站着没动。
“李二狗……没了。”
雪地里安静了几秒。我转头,往枪械库后面走。翻过矮墙,落地时右腿一软,差点跪倒。我撑住墙站起来。
后面突然有响动。老张踢翻了木箱。
“谁在那儿!”他喊。
两个哨兵立刻转身,手电照过去。
我贴着墙快走,穿过通道。前面是去前线的小路,被雪盖住了。
走了二十米,我停下。从怀里掏出一颗手榴弹。铁壳子,有拉环,底下有布条。这是老张给的两颗之一。我检查了保险销,扣得好好的。
继续往前走。天还没亮,星星还在天上。风吹得眼睛不舒服。
拐个弯,前面是弹药库和油料库中间的空地。探照灯每隔三十秒扫一次。我趴下,等灯灭了,赶紧跑过去。
到了另一边,躲进沙袋后面。喘了几口气,摸了摸胸口。军功章还在,土块也在。
我解开棉衣,把两颗手榴弹塞进衣服里。子弹盒贴着身子放好。54式插在腰上,沉沉的。
不能停了。三连还有三公里远。我站起来,沿着雪沟走。
地面结冰,走路打滑。左肩一动就疼,只能靠右腿使劲。每走五十米就得停下来听有没有声音。
十分钟过去了,没看见巡逻队。
我又往前走。路过一段塌了的墙,墙角有个破筐。我捡起来盖在头上,假装是搬东西的后勤兵。
前面有岔路。左边去医院,右边去前线补给线。我走右边。
走了一会儿,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我马上蹲下。五十米外,两个兵在卸卡车上的箱子。他们穿志愿军的衣服,但动作懒散,说话口音不对。
我趴在雪沟里,右手抓着枪。没乱动。等他们抬第二箱的时候,我快速冲过去,躲到另一边的掩体后。
确认安全,继续走。
一公里后,地势高了。坡顶有战壕,是三连防线的外围。
我放慢脚步。靠近战壕前不能出错。我把棉衣反过来穿,露出里面的白色。帽子拉低,盖住残缺的耳朵。
离战壕还有两百米,我趴下爬行。雪下面的地很硬,手肘疼。但我不能站起来。
爬到一百米处,看见地上有脚印,新的,通向战壕。我顺着爬。
五十米处,脚印没了。前面立着雷区的桩子。有一个倒了,空出一条缝。
我就从那里爬进去。到战壕边,抬头看了一眼。
里面有两个人。一个擦枪,一个靠着沙袋抽烟。都是三连的人。
我滑进去,贴着墙走。
擦枪的那个抬头看我,愣住了。
我摘下帽子,露出脸。
他猛地站起来:“陈默?!”
我点头。
“你不是在医院吗?你怎么——”
“别喊。”我压低声音,“我要见代理排长。”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指了指里面:“在防炮洞。”
我往里走。路过一个火力点,有机枪架着,旁边堆着弹药箱。箱子开着,里面是新子弹。
我停下看了两眼。
那个兵跟上来:“刚送来的。56式半自动,给你用的。”
我摸了下弹匣。钢壳,能装二十发。比54式多一倍。
“什么时候到的?”
“两小时前。”
我点点头,继续走。
防炮洞门口挂着布帘。我掀开进去。
里面点着煤油灯。地图铺在箱子上。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在看表。
我站在门口。
他抬头看我。
我说:“报告。三连战士陈默,归队。”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知道规定吗?”
“知道。”
“重伤员不准提前归队。”
“李二狗死了。”我说,“我得替他打完这一仗。”
他没说话。
我解下腰上的枪,放在地图上。
“武器带回。随时可以战斗。”
他看看我的耳朵,又看我的站姿。
“你还走得动?”
“能走。”
“还能开枪?”
我拿出另一把54式,单手换弹匣。右手拔空匣,左手拿新匣,插进去,拉套筒上膛。三秒完成。
他点点头。
“去领新枪。”他说,“五分钟后,前沿观察哨。”
我敬礼,转身出去。
掀帘子时,我摸了下口袋里的土块。指甲刻的“守”字还在。
我朝发武器的地方走。
路上经过弹药箱,顺手拿了两个56式弹匣塞进衣服。
前方战壕尽头,红旗插在冻土里,被风吹得直挺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