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向武器发放点,手伸进棉衣内袋,摸到了那块土坷垃。指甲刻的“守”字还在,只是边有点磨平了。我把手拿出来,继续往前走。
  前面战壕边停着一辆卡车,车厢后板开着,几个战士在往下搬木箱。箱子上有红星和俄文字,钉得死死的。一个兵用锤子撬开盖子,里面是黑色鼓形弹匣和油布包着的枪管。
  赵铁柱蹲在沙袋旁,手里拆着一支没见过的枪。枪很短,枪管外面有一圈带孔的金属筒。他看见我,笑了:“陈哥!这回咱们有家伙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看了看。
  他把枪递给我:“波波沙,苏联送的新货。鼓弹能装七十一发,扣住扳机就能一口气打完。”
  我接过枪。金属很凉,木头握把有点粗糙。枪比54式重,头沉。我左手托着弹鼓,右手拉了一下枪机,“咔”的一声,到位了。
  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我。
  我低头检查。弹鼓卡在供弹口,拧紧了。击针能动,没锈住。散热筒上有三十七个孔,排得很齐。枪托是钢丝做的,折起来贴着枪身。
  “刚才老李装错了,”赵铁柱指着旁边一个战士,“弹鼓反着塞,卡住了。现在才弄明白方向。”
  我点点头,把枪放在沙袋上,卸下弹鼓。倒过来敲了敲底,确认子弹满了。再装回去,顺时针拧紧。又拉一次枪机,很顺。
  “还有别的?”我问。
  赵铁柱站起来,掀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一根带支架的钢管,一头粗,像喇叭。
  “RPG-2,反坦克火箭筒。”他说,“配了五发破甲弹。指导员说,美军坦克敢露头,一炮就让它动不了。”
  我伸手摸了摸发射筒里面,很光滑。支架打开能站稳。旁边还有背带和瞄准具包。
  我看向卡车后面,还有一堆没开的扁平木箱。我走过去,用刺刀撬开一角。里面是钢板,两毫米厚,刷了防锈漆,边上卷过。标签写着俄文,下面有汉字:“防弹护板,胸部防护用。”
  我抽出一块。大小刚好盖住心口,重约两斤。四个角有孔,能穿皮带绑胸前。
  “每人一块,”赵铁柱说,“还没发。怕影响动作,有人不想戴。”
  我把钢板放回去,盖好箱盖。
  风很大,红旗拍打着旗杆。我抬头看前沿观察哨,两个哨兵缩着脖子,望着对面阵地。
  我转身,把波波沙重重放在沙袋上。
  大家都安静了。
  “咱们没时间磨合了。”我说。
  没人说话。
  我看着他们:“敌人不会等我们练熟再打。伤员刚抬下去,阵地上空了七个位置。李二狗的名字昨天上了名单,我不想再看到下一个。”
  赵铁柱站直了。
  “从现在起,所有人检查装备。”我声音大了些,“十分钟后,前沿观察哨集合。枪要擦干净,子弹压满,炸药包查引信。炮弹没炸之前,谁也不能松劲。”
  一个老兵开口:“陈默,你刚回来,左耳——”
  “我能听见命令。”我打断他,“也能下命令。你要反对,现在就说。不说,就照做。”
  他没再吭声。
  我走到他面前,拿过他手里的步枪。枪膛有雪没清,撞针生了锈。
  “你这枪,打三发就得卡。”我把枪塞回他怀里,“去换一把,或者修好它。十分钟,我不听理由。”
  他低头走了。
  其他人开始动起来。有人去领RPG零件,有人拆波波沙清理枪管。一个战士把防弹板绑在胸前试了试,弯腰不方便,就解开一边。
  “绑紧。”我对他说,“那一炮要是打中胸口,活下来的是你。嫌重的,去找卫生员换岗,别占战斗员的位置。”
  他没说话,重新系好了。
  赵铁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组装好的波波沙:“陈哥,这支给你留的。枪号083,试过两次,没问题。”
  我接过枪,翻过来看枪号。数字清楚,没焊过。拉开枪机看里面,合上。
  “谢谢。”我说。
  他拍拍我肩膀:“你一回来,阵地上就有主心骨了。”
  我没回应。把枪背上,从内袋掏出两个56式弹匣,插进腰带两边。又把手枪取下,交给通讯员:“这把交后勤保管,子弹留下。”
  通讯员接过枪,敬礼走了。
  我往防炮洞走,路上看见几个战士教新兵装弹鼓。一人按住鼓身,另一人拧底盖,慢慢往里填子弹。二十发装了三分钟。
  “用漏斗。”我说。
  他们抬头看我。
  “找块铁皮,剪个锥形口。子弹倒进去,三十秒就能装满。”
  一个战士马上跑去找材料。
  我继续往前。防炮洞门口挂着帆布帘,掀了一半。里面地图还在木箱上,多了几张新报表。我进去看了一遍。补给、伤亡、弹药分配都更新了。三连还能打仗的四十七人,轻伤八人,重伤五个已送走。
  我放下报表,走出防炮洞。
  外面风小了点。战士们陆续集合。有人背RPG筒,有人抱波波沙,胸前绑着钢板。赵铁柱在观察哨下,帮一个战士调肩带。
  我走到阵地中间,站定。
  十分钟后,所有人都站好了。
  我看看大家:“检查完了吗?”
  赵铁柱出列:“波波沙都清过膛,七十一发弹鼓配齐。RPG五发弹完好,瞄准具校准。防弹板发了三十八块,剩下的正在改带子。”
  我点头:“通信呢?”
  “吴小六在修电台,十五分钟内能通。”
  “哨位呢?”
  “四组轮班,东边雷区标记加固过了。”
  我抬起手,指向对面阵地:“明天这时候,敌人会知道我们换了新枪。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我停了一下。
  “我们的人,一个都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