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们站成一排,枪口朝下,胸前的钢板轻轻碰在一起。我站在前面,风从背后吹来,掀起了棉衣的一角。
“拉靶。”我说。
赵铁柱转过身,挥了下手。两个战士拉着麻绳往东边跑。一百米外的雪堆后面,一块画着红圈的木板被竖了起来。风很大,旗子啪啪响,靶子在雪地里晃。
张国栋从战壕拐角走过来,右耳贴着风,左耳对着我们。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试新枪?”
“打十发。”我说,“打完再说。”
我没等他回答,走上前,拿下背上的波波沙。枪很冷,握把上的木纹硌手。我用右手拇指打开弹鼓卡榫,从腰带上拿一个满的弹鼓,对准供弹口拧紧。咔哒一声,锁住了。
我蹲下,左腿压住雪,右肘撑地。不用瞄准镜。这种枪靠感觉和节奏。我深吸一口气,拉枪机,子弹上膛。
第一枪打出时,后坐力撞在肩上,像被人推了一下。枪口往上跳,我压住手腕,接着打第二枪、第三枪……七十一发的弹鼓连续开火,声音撕破风雪,枪管嗡嗡震动。
十发打完,枪声停了。远处靶位安静了几秒,然后赵铁柱派去的战士举起小红旗左右摆动:全部命中。
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张国栋凑到我耳边大声问:“打哪了?”
“头。”我说。
他点点头,没说话,又拍了我一下,这次更重。
“再来一轮。”我说。
战士们开始换位置。有人练装弹,有人检查防弹板。我卸下空弹鼓,从腰后拿出第二个,换上。这次我不蹲了,站着打。枪托抵在肋骨下面,双手抓紧,身体侧一点。
风比刚才大,吹得靶布乱晃。我盯着红心,手指扣住扳机。十发连射再次响起,枪口一闪一闪,弹壳一个个弹出来,在雪地上滚出小坑。
最后一发打完,我收枪站好。远处红旗又动了——还是全中。
张国栋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抬手:“那边!有东西在动!”
所有人立刻举枪。赵铁柱趴到沙袋上,端起步枪看过去。
我眯眼看。靶子旁边的雪地里,有个黑乎乎的圆筒在慢慢滚。沾着雪,表面反光,后面有小翅膀。
是炮弹。
但它没炸。
“哑弹!”我喊。
话刚出口,那炮弹被风吹着,顺着坡往下滚,朝我们这边滑过来。不快,但正对着人。
我冲上去拽张国栋,把他往战壕里拉。他反应慢,右耳听不清,还愣着。我撞在他身上,两人一起摔进沟底。其他人也全都趴下。
炮弹滚到离我们五米远停下,躺在雪窝里,引信朝上。
没人敢动。
我慢慢爬过去,膝盖压进雪里。枪还在背上。我解下来,单膝跪地,用枪托底轻轻敲炮弹。声音闷,不像空的。
这不是训练用的。
我伸手摸引信盖,发现保险栓松了,可能是落地震开的。手指碰到金属,很冷。
我回头对赵铁柱喊:“找根木棍!别用手碰!”
赵铁柱递来一根断枪管。我没接,用枪托尖插进引信缝,用力一撬。咔的一声,盖子翻开了,里面弹簧生锈了。
我又砸了一下,把弹簧压扁。
“没事了。”我说,“引信坏了,不会炸。”
战士们慢慢站起来。张国栋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看炮弹。他摸了摸引信残片,抬头看敌方阵地。
“他们打偏了?”他问。
“不是。”我说,“角度不对。不是炮打的。”
我指着弹体上的划痕:“这是从车上扔下来的。可能是卡车路过时丢的。”
张国栋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对所有人喊:“以后不准靠近训练区!看到不明东西先报告!特别是没炸的——最危险!”
没人说话。大家都看着那枚倒下的炮弹。
我把枪背好,走到靶区边上。弹壳还在冒热气,十个洞都在靶心头部。雪被炸开,露出下面冻硬的地。
赵铁柱走过来,手里拿着本子:“两轮十发,共二十发,全部命中。波波沙可以装备了。”
我点头。弯腰捡起一枚弹壳,铜的还热,攥在手里有点烫。
张国栋拍拍我肩:“你这枪法稳啊。新枪第一天就能打这么准。”
我没说话。把弹壳塞进裤兜,抬头看对面阵地。那边藏在雪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们。
我转身对赵铁柱说:“通知各班,明天开始实弹演练。波波沙三人一组,RPG配观测员。防弹板必须戴好,谁敢私自解开,按军规处理。”
“是!”赵铁柱敬礼。
我又说:“再查一遍雷区标记。刚才那炮弹要是滚进雷区,我们现在都得趴着。”
赵铁柱答应一声,跑去传令。
张国栋看了眼手表,准备去指挥所。刚走两步,忽然停下。
我也听见了。
远处传来引擎声,低低的,一直响,像卡车在爬坡。
我马上抓起波波沙,趴到沙袋后。赵铁柱也冲回来,架起步枪。其他人迅速进入战斗位置。
声音越来越近,还有履带压雪的声音。不止一辆,至少两辆。
我盯着对面山脊。风把云吹开一条缝,阳光照下来,映出一辆坦克的影子。它停在千米外高地上,炮管慢慢转动。
不是冲我们来的。
后面跟一辆吉普车,车斗里站着几个美军士兵。一人举起手,往空中扔了东西。
纸片飘下来,像雪花一样散开。
是传单。
一张落在我们阵地前沿,离我不足三米。白纸黑字,印着中文。
我盯着那张纸,没动。
赵铁柱小声问:“要捡吗?”
我摇头。
风把传单吹翻了面。背面也有字。我看见第一行:
“你们的连长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