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张传单塞进炮弹箱,吴小六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东侧无名坡,发现空投物,像个补给箱,没有编号。”
我没说话,拿起波波沙就往前面走。赵铁柱跟上来,一瘸一拐地跑着。我们翻过战壕,踩着硬雪往前走。远处山坡上,那个木箱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四角钉得很整齐,表面刷着灰漆,看起来和我们用的箱子一样。
但它不该在这儿。我们的补给都投在二号区,这里偏了三百多米,也没有信号弹标记。
我趴下,用手肘往前爬。赵铁柱在我右后方五米处趴下,枪口对准箱子侧面。我招手,他慢慢爬过来。
“你用刺刀开。”我说,“我看着。”
他抽出刺刀,贴着雪面爬过去。我在后面盯着他的动作,手指放在扳机上。波波沙的弹鼓是满的,二十发,后坐力大,但近距离扫射能打倒一片人。
赵铁柱用刀尖勾住锁扣,轻轻一挑。咔哒一声,锁开了。他退后两步,滚到掩体后面。
我没动。等了十秒,箱子没动静。
我爬上前,蹲在旁边。箱子底部很干净,没有泥,说明刚落地不久,也没被雪埋过。铆钉是新的,反着光。我们的箱子用久了,铆钉会变黑。
我伸手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层油纸,包得很紧。我又等了五秒,确认没有拉线,才撕开油纸。
TNT炸药块,整整齐齐地放着,中间有个金属盒。盒上有指针,正在走动。是定时器。
我屏住呼吸,凑近看。齿轮很细,转得很稳。这不是普通闹钟改的,是真正的机械表改装的。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Swiss Made。
我哈了口气,暖了暖手。太冷了,手指僵硬。我掏出匕首,用尖轻轻撬开外壳。表壳弹开,露出里面的结构。齿轮咬合紧密,走得准。这种表在国内看不到,只有美军军官才有。
我把它拿出来,贴身放进胸口内袋。表壳留下,原样放回去。要是敌人回头查,看到表还在,就不会马上发现。
“这东西值钱。”我说。
赵铁柱没问我能不能带走,他知道我能做主。
“炸药怎么办?”他问。
“全搬走。”我说,“去三号阵地。”
他点头,叫来两个战士。我们把TNT一块块拿出来,装进帆布袋。一共六块,每块两公斤。很重,搬起来吃力。
我走在最前面,背最重的一袋。雪太硬,脚容易打滑。走到半路,一个战士没站稳,袋子脱手,TNT差点滚下坡。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勒在怀里。
“分开走。”我说,“一人隔五米,贴山壁。”
他们照做。我走在最后,枪一直端着。敌方观察哨方向有车声,一辆吉普绕着高地转了一圈,又回去了。没发现我们。
到了三号阵地,我把炸药交给工兵班。他们已经在雷区边缘挖好坑,深一米五,底下铺了防潮布。
“埋进去。”我说,“接拉发引信,线头引到掩体后。”
工兵班长点头,开始操作。拉发雷是最简单的触发方式,敌人只要拉动绳子就会炸。适合设陷阱。
“再盖一层松雪。”我说,“弄成像是我们撤退时丢下的。”
他们照办。雪面平整,看不出动过。远处敌阵地方向很安静,没人巡逻。
我站在雪丘上,拿出望远镜看。坦克还在高地上,炮管对着我们主阵地。吉普车停在掩体旁,两个美军正在抽烟。
我把波波沙背好,摸了摸胸口。表还在,贴着皮肤,有点温。
赵铁柱走过来,手里拿着铁锹。“三号阵地加固完了。”他说,“晚上我带人轮防。”
我点头。“别靠前,就在掩体后看着。他们要是来捡‘补给’,等进了雷区再动手。”
“明白。”他说,“这次不让他们活着回去。”
我没再说话。风吹得脸疼。我低头检查枪机,拉动几下,顺畅。弹鼓换了新的,卡扣扣牢了。这种枪打快了容易卡壳,必须保持干净。
远处又飘来几张传单,落在雪地上。我没去捡。那些字现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让敌人知道,他们的诡计不会得逞。
张国栋的命令半小时前送到:允许转移可疑物资,由前线指挥员自己决定怎么处理。他没问细节,只说了一句:“别炸着自己人。”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上一次类似情况,二连误触敌方诱爆箱,死了三个战士。从那以后,所有不明空投都按危险处理。
我蹲下,用刺刀在雪地上画了个图:三号阵地、雷区范围、引信位置。画完,用脚抹平。
赵铁柱看了眼。“需要报团部吗?”
“等他们触发再说。”我说,“现在报,反而惊动他们。”
他不再问。他知道我决定了的事,很少改。
天色变暗,雪小了些。我让各班进入夜间警戒。通信兵接通线路,随时准备呼叫火力支援。炮位清空,弹药装好。
我站在三号阵地最高处,看着敌方战壕。灯光亮了几盏,炊烟升起。他们在吃饭。我们也吃,压缩饼干配雪水。
吃完,我把剩下的饼干渣倒在雪里。不能留痕迹。
赵铁柱带着夜哨组上来,换下白天的人。他递给我一个热水袋,我摇摇头。
“你耳朵还流血吗?”他问。
“不流了。”我说,“结冰了。”
他没笑。这种事在这里不值得笑。
我摸了摸怀里的表。它还在走。滴答,滴答。像心跳。
远处,敌方阵地上有个人影走出掩体,朝我们这边看了看。他没带枪,像是后勤兵。他弯腰捡起一张传单,看了看,扔了。
我没动。让他看。让他们都知道,这里有人守着。
赵铁柱低声说:“要是他们今晚来呢?”
我说:“那就让他们尝尝自己送来的炸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