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掩体后面，耳朵贴着枪管，听外面有没有声音。赵铁柱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换班了，你去避风的地方休息一下。”
我没动。“等他们来拿‘补给’再走。”
他点头，蹲下来，把枪架在沙袋上。“电台一直没响。”
我知道。敌人要是发现炸药被搬走，一定会派人来看。但他们到现在都没动静，说明还没上当。我们得想办法提醒他们。
我摸了摸胸口。怀表还在，走得准。刚才对过时间，一分一秒都不差。这块表是美军军官用的，结实，不怕冷。现在它贴着我的身体，像一颗心跳。
我看向三号阵地外的雪坡。那里埋了六块TNT，拉发引信用钢丝连到掩体后。只要有人踩到线，整片地方都会炸。
但我想让炮兵也一起打。光靠地雷，杀伤不够。如果敌人进雷区时，炮兵能同时炸他们的集结地，就能打断指挥。
可怎么通知团部？
吴小六的电台白天被炮弹震坏了，只剩半截耳机还能听。我们没有备用电源，也没有信号中继。正常办法用不了。
我低头看手。手指冻得发硬，指甲发紫。但我还能动。特别是右手中指，以前敲键盘十年，现在握枪，还是习惯轻轻点。
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我站起来，没说话，顺着战壕往东爬。赵铁柱想跟，我摆手。他停下，端起枪替我看着。
我一个人往前，贴着山壁，每走五步就趴下听听。三百米外是敌军活动区边缘，再过去就是空地。我在一处洼地停下，看见半截金属露在雪外。
是电台。美军的便携式，型号SCR-536。外壳有坑，天线断了，电池仓空着。可能是坏掉扔的，也可能是撤退时丢的。
我把它拖进雪坑，打开底盖。线路板没烧，接收模块还有点电。我把耳朵贴上去，屏住呼吸。
咔……滴……
咔哒……
有微弱的声音。有人在用摩尔斯码发报。距离远，信号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但至少说明，这机器还能收。
问题是发不出去。没电。
我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盘干净，指针走得很稳。我闭眼回想，当年楼下修表师傅说：“瑞士表，一天误差不超过三秒。”
够用了。
我脱下手套，把表放在左手心，右手食指轻轻敲电台外壳。声音低，风雪能盖住。
短点：敲一下。
长划：敲三下。
间隔：停一下。
字母之间：多停一会儿。
我按标准节奏来。先试时间。表走十秒，我敲十下短点，测试速度对不对。再试一次，确认没问题。
不能直接说目标。团部知道我们用“老鼠”代表陷阱，“野猫”是炮兵观察组。
我开始敲：
滴——滴滴——（M）
滴——滴——（O）
滴滴——滴——（U）
滴——滴滴——（S）
……（停）
滴——滴滴——（M）
滴滴滴——（I）
滴滴——（N）
……（停）
滴——滴——（O）
滴滴——滴——（U）
滴滴——（D）
……（停）
滴——滴——滴——（S）
滴滴——滴——（A）
滴——滴——（N）
……（停）
滴——滴——滴——滴——（1）
滴——滴滴——滴滴——（2）
滴——滴——滴——（3）
……（停）
滴——滴——滴——（3）
滴——滴滴——（A）
滴——滴——（M）
信息是：MOUSE IN HOLE，TOMORROW 0300
中文意思是：老鼠已入洞，明日凌晨三点收网
每组之间我都停够三秒。手指敲得慢，但稳。错一下就得重来。
最后一划敲完，我把表放回怀里，耳朵再次贴上电台。
等。
一分钟。
两分钟。
突然，耳机里传来很轻的回应：
滴滴——滴——（Y）
滴——滴——（E）
……（停）
滴滴——滴——（L）
滴——（T）
滴滴——（I）
……（停）
滴——滴——滴——（G）
滴滴——（O）
……（停）
滴滴——（C）
滴——（A）
滴滴——（T）
……（停）
滴——滴——滴——（S）
滴——滴——（T）
滴滴——（A）
滴滴——（N）
滴滴——（D）
……（停）
叶利提格猫待命
意思是：野猫待命
我松了口气。他们收到了。
不能多留。敌人如果有监听设备，可能已经发现异常震动。这台电台虽然没电，但金属壳会传声，现代技术能查出来。
我抓起电台，拖到五十米外的冰缝。这是炮炸开的裂缝，很深，下面有暗河。我把电台推下去，卡在冰上，没掉进去。
我用刺刀撬开冰，再推。这次滑进去了，撞在冰壁上响了一声，然后沉进水里。
做完这些，我爬回掩体。赵铁柱在入口等着，见我回来，递给我一个热水袋。
“怎么样？”
“成了。”我说，“明天三点，他们会打。”
他没问过程。他知道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我靠在沙袋上，把手塞进腋下取暖。指尖麻木，关节僵。我对着手心哈气，热气一散就没了。
远处敌人那边很安静。灯灭了几盏。他们在等天亮，或者等命令。
我闭眼。不是睡觉，是让脑子清空。战场上最怕乱想。一想战友就想哭。一想任务就想冲。但现在必须冷静。
怀表还在走。滴答，滴答。
我的心跳和它一样。
赵铁柱低声问：“要是他们今晚来呢？”
我说：“那就让他们尝尝自己送来的炸药。”
他没再说话。
我睁眼看向雪原。风又起来了，雪打在脸上。三号阵地的雪面平平的，没人看得出下面藏着炸弹。
我摸了摸棉衣内袋。李二狗那封没寄出的家书还在。还有七个人的信，我都收着。仗打完，我要帮他们寄回去。
前提是，我能活到那天。
我低头检查波波沙冲锋枪。弹鼓满了，二十发。换弹我练过很多次。左手卸旧弹鼓，右手拿新弹鼓，对准槽口，顺时针转一下锁紧。全程五秒内完成。枪重，后坐力大，但近战扫一片没问题。
我把枪放在腿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
天快亮了。
我闭上眼，耳边只有风声。
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