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军上尉站在阵地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后面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他用中文大声喊:“我们接到消息,你们有人拿了美军的作战地图,马上交出来!”
我刚从高地上回来,左臂包扎的地方还在渗血。老张正蹲在角落烧炭,看到我回来,猛地抬头,朝地图那边快速眨了两下眼。
那张被牙膏改过的地图就摊在弹药箱上,油纸袋已经拆开,边角翘了起来。风吹了一下,纸的一角轻轻动了动。牙膏还没干,在雪地的光线下有一点白白的痕迹。
不能再等了。
我一把抓起旁边的铝饭盒,大步走过去。路过炭火盆的时候,我故意踢翻了一个空罐头。铁皮在地上滚,发出“哐当”的声音,几个战友都转过头来看。
趁着他们分神,我左手把饭盆掀起来,直接扣在地图上。我侧身挡住别人的视线,右脚顺势把弹药箱往掩体边上推了半尺。
“开饭啦!”我大声喊,声音比平时高了很多,“美军长官来检查伙食了!”
赵铁柱在机枪位愣了一下,马上低下头装作没听见。吴小六背对着这边,正在弄电台天线,肩膀微微抖了抖。
上尉皱着眉走过来,眼睛扫过饭盆边缘。他的手套很白,看起来是新的。他伸手要掀开饭盆。
我抢先打开盖子,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一团——是冻土豆和黑豆煮的糊,表面有一层油。其实早就凉了,但我刚才贴胸口捂了一会儿,冒出了点热气。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吹了吹,递到他面前:“这是我们志愿军的饭,长官尝一口?”
他没接。
我不等他说话,直接把勺子塞进他右手。动作很快,力气也不小,他手指一紧,就把勺子抓住了。
“拿着!”我说,“不吃就是看不起我们炊事班!全连都吃这个,你敢说不好吃?”
他站在原地不动。后面的两个美军士兵忍不住笑,肩膀一耸一耸的。他们的气势一下子弱了。
老张也明白了,默默端起另一个饭盒走过来。我没看他,一直盯着上尉。
“你们不是调炮去B区了吗?”我冷笑一声,指着远处的山脊,“人都派过去了,还查什么地图?真想打,现在就开炮啊。”
上尉眼神变了。他知道我在揭穿他们。但他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
他看了我三秒,忽然松开手,勺子掉进饭盆,“当啷”一声。
“我们会再来的。”他说完转身,挥手带人走了。
他们走出五十米后,我才慢慢放下手里的饭盒。手指发麻,手心全是汗。
老张走过来,一句话没说,把那份多加半勺的饭放进空弹药箱底下,盖上木板。那是为下一顿准备的假象。
我走到战壕拐角,靠着墙坐下。波波沙放在腿边,弹匣插着,保险已经打开。我摸了摸枪管,很冷。
刚才的动作必须快。饭盆不能早扣,也不能晚扣。早了会让人怀疑,晚了就来不及。勺子一定要塞进他手里,逼他参与进来。只要他吃了这口饭,搜查就成了越界。
我不是为了逞能。
我知道他们在盯B区。三辆卡车已经出发,迫击炮正在架设。我们的陷阱已经埋好,拉发雷连着绊线,藏在第二道防炮洞外面。只要敌人主力进入射程,就能炸个对穿。
但现在出事了。
他们怀疑地图泄露。这次没找到东西,但不会放弃。下次来的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排人,还有翻译和宪兵。
我解开棉衣内袋,掏出怀表。打开盖子,指针指着四点四十七分。时间还在走。
我把表贴回胸口,压在绷带下面。那里有伤口,也有心跳。
吴小六爬过来,趴在我旁边,小声说:“团部回电,B区观察哨确认敌人的炮组正在展开。”
我点头。
“要不要提前引爆?”他问。
我摇头:“再等等。让他们再多进来一点。”
他说完就回去电台位置。我听见他拧频率的声音。
赵铁柱在机枪后面抬起头:“你刚才太危险了。”
“没得选。”我说,“地图要是被发现,整个计划就完了。B区那两个班都会死。”
他没说话,低头检查弹链。七十二发实弹,一节一节卡进供弹槽。他动作很慢,像在数每一颗子弹。
风更大了,吹得战壕上的帆布哗哗响。我抬头看天,云很低,雪粒打在脸上很疼。
远处B区方向,升起一股烟。是敌军工兵在铲雪。
我站起来,沿着战壕往前沿走。每一步踩在冻土上,发出脆响。走到射击位,我趴下,把波波沙架在掩体缺口。
换弹匣的动作我练过很多次。右手拿下空匣,左手从腰间拿出新弹匣,拇指按住托弹板,对准导槽用力一顶,听到“咔”的一声锁住。然后拉枪机,上膛。
这把波波沙后坐力大,连着打枪口会上扬。但近距离扫射压制效果好。我调成单发模式,瞄准三百米外的一个雪堆。
呼吸放慢。
我能感觉到左耳少了一半。风吹进来直接灌进脑袋,有点空空的疼。但这不影响听。右边耳朵还好。
我盯着敌营门口。那辆吉普车回来了,停在指挥帐篷外。一个军官下车,和上尉说了几句,一起走进帐篷。
十分钟后,帐篷帘拉开,上尉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看了一眼,撕成两半,扔进火盆。
我没有移开眼睛。
他们烧了什么?
如果是命令,不该当众烧掉。除非是……内部通知。
我记下时间:四点五十六分。
回头看战壕里,老张在加炭,赵铁柱在擦枪,吴小六戴着耳机记信号。一切正常。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他们已经开始销毁证据。
我重新趴回射击位,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波波沙的握把被我焐热了,不再冰手。
B区那边,又一辆卡车停下。炮架正在展开。
我掏出怀表,再看一眼。
四点五十八分。
差两分钟,五点整。
按原计划,炮击应该在五点十五分开始。但现在,我必须决定——是等,还是提前动手。
我的手指慢慢滑到扳机上。
吴小六突然抬头:“陈默!”
我没应。
他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收到暗码,王明远说……敌人换了通讯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