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雪坡上的两个黑影被放进战壕后,我靠在掩体墙上,手还握着M1加兰德的枪。朴正雄扶着那个朝鲜老百姓坐下,他脸上全是冻伤。赵铁柱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检查机枪的子弹。
吴小六从观察哨爬下来,喘着气说:“南面安静了。”
我没出声,左手摸进内衣口袋,三节电池还在。它们贴着胸口,已经不冷了。我把电台从背上拿下来,打开盖子,绿灯亮着,信号没问题。
“联系王明远。”我说。
吴小六调了频道,几秒后点头:“通了。”
我拿起话筒:“我是陈默。Y-9已经放好了,敌人的指挥系统应该乱了。现在要让他们更乱。”
耳机里传来敲击声,是王明远用摩尔斯码回电。吴小六低头记下内容,念出来:“敌人通讯断了十七分钟,指挥所位置没变。”
我看向地图包。那是从小兰的帆布包里找到的美军作战图,刚从一个俘虏的少尉身上缴获的。纸很光滑,上面有红蓝标记,主攻方向标在A区,佯攻在B区。我们真正的防线弱点就在B区。
“得改这张图。”我说。
赵铁柱抬头问:“拿什么改?咱们没有油墨。”
我从裤兜掏出一截牙膏。这是前天发的补给品,绿色铁皮管,只剩一点点了。上面写着“净白”,字都看不清了。
“牙膏干了会反光,像油墨。”我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背。白色膏体很稠,能拉丝。我用匕首背面蘸了一点,在地图边上试了试。线条清楚,粘得很牢。
吴小六凑过来看:“真的能用。”
“把火柴给我。”
赵铁柱递来一根火柴。我点着,烤了烤地图表面,让纸有点皱,看起来像用过的旧图。然后开始修改。先用牙膏涂掉A区的主攻箭头,刮平,再画上“佯攻”两个字。接着在B区画粗箭头,写上“主攻集群集结”,字模仿美军参谋常用的斜体。
改完一处,我吹干牙膏,再用匕首尖划出磨损痕迹。整张图不能太新,要有折痕、指印和脏东西。我哈口气,在几个角落蹭出模糊的指纹。
“这图送不出去。”赵铁柱低声说,“没人能活着进他们指挥部。”
“不用人进去。”我把地图卷好,塞进防水油纸袋,又包了一层胶膜,“今天早上八点,有俘虏交换。”
吴小六眼睛一亮:“那个少尉?”
“对。他衣服内袋是空的。把图塞进去,他们会当成普通文件带回。”
我叫:“老张。”
炊事班的老张蹲在战壕另一头,正往饭盒里倒热汤。他抬头,走过来。脸冻得发紫,耳朵包着黑布条。
“把这个送去交换点。”我把油纸袋交给他,“交给押送组,就说是我让送的。”
老张接过,没问是什么。他看了看我,又看看袋子,嘴角动了动:“行。”
他知道这东西重要。
我看着他把袋子收好——塞进棉袄夹层,按了两下。这东西要是被发现,就是死罪。但老张没多想。他不是战斗员,可他知道仗该怎么打。
“你走东边的小路。”我说,“避开雷区,贴着山脚走。巡逻队每二十分钟一趟,你算好时间。”
“明白。”他点头,“八点整到交换线。”
他转身要走,我又喊住他:“别让人碰你左边胸口。”
他拍了拍棉袄:“知道。”
他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我回到掩体,拆开M1加兰德的弹夹。八发子弹,铜壳,排列整齐。我抽出一颗,看了一下底火,重新压回去。枪机润滑正常,击针也能动。这枪比波波沙轻,但打得慢,适合单发。
赵铁柱小声问:“他们要是发现了呢?”
“不会。”我说,“那少尉昏迷过,衣服被动过也没人知道。牙膏痕迹不像假的,反而像临时写的。他们急着恢复指挥,只会相信眼前的东西。”
吴小六突然抬手:“东边有人。”
我立刻趴到射击位。望远镜里看到几个人影,是巡逻队。三人一组,拿着M1卡宾枪,走得很慢。
“等他们过去。”我说。
队伍走过交换路线附近,没停下。我松了口气。老张已经走远了,脚印也被新雪盖住了。
我站起来,把空牙膏管扔进弹药箱的废料堆,又用鞋底踩了踩地上剩下的膏体。不能留下痕迹。然后我拿出新的绷带,重新包扎左臂。纱布上有血,但伤口没裂开。
赵铁柱盯着敌营方向:“他们按这图打过来,B区怎么办?”
“我们不动。”我说,“B区只有两个班,但可以挖新的防炮洞,埋拉发雷。等他们冲进来,炸他们。”
吴小六记下部署调整。我让他发电报给团部:B区加强警戒,不准调动兵力,假装防守松懈。
电报发出去后,我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右耳还在疼,但我没管。现在不是养伤的时候。
远处,交换点升起一面白旗。双方的人都出来了。我看见老张,他站在志愿军队伍后面,手一直压在左胸。
少尉被推出来,换上了美军棉服。交接开始了。
几分钟后,美军那边有人检查俘虏的衣服。我的心提了起来。那人拉开少尉外衣,翻了翻内袋,没细看,就合上了。
交换完成。美军带着少尉返回阵地。
我慢慢呼出一口气。
“成了。”吴小六小声说。
“还不一定。”我说,“他们什么时候信这张图,才算真正成功。”
我拿起望远镜,盯着敌营的指挥帐篷。那里开始有人跑动,传令兵进进出出。十分钟后,一辆吉普车快速开往B区方向。
“他们在动了。”赵铁柱说。
“等炮火。”我说,“只要他们往B区调炮,就说明他们信了。”
我放下望远镜,把M1加兰德拉好,又检查了一遍手榴弹。然后转身,沿着战壕走向高地侧面。
“我去前面看看。”
赵铁柱想跟,我摆手:“你留在这里。万一他们查过来,得有人应对。”
我一个人爬上雪坡,趴在一块石头后面。视野很好,能看到交换路线和敌营入口。风更大了,吹得棉衣哗哗响。我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衣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五十三分,敌营后方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三辆卡车启动,朝B区公路开去。
我握紧了枪。
八点零七分,侦察兵报告:B区前沿开始架设迫击炮。
我闭上眼,再睁开。
他们上当了。
我掏出怀表,打开盖子。四点三十九分。时间还在走。
我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准备回战壕。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一队美军举着白旗走来,带队的是个上尉,手里拿着文件夹。
他们直奔我方阵地入口。
我立刻趴下,从石头缝里往外看。
那上尉大声喊话,说的是中文:“我们接到报告,你们有人非法持有美军作战地图,请立即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