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兰摔倒在雪地上的时候,帆布包裂开了。几节电池滚了出来。我趴在弹坑边上,右手握着步枪,手很紧。
南边的枪声停了,但我觉得危险还在。
赵铁柱趴在我左边,小声说:“是狙击手,一枪一枪打的。”
吴小六蹲在右边,拿着望远镜看对面山头,“刚才那枪是从东边偏南打来的,位置很高。”
我看向小兰。她躺在地上,左肩的衣服破了,血一直在流。她的嘴动了动,像是在说话,风太大,听不清。她一只手抓着包带,另一只手想去够电池。
我咬紧牙。不能出去。狙击手就等着我冲出去。
“赵铁柱!”我叫他。
“在。”
“你去三点方向,找个地方架枪,准备压住敌人。”
“好。”他马上拖着机枪往前爬。
我拿出波波沙,检查弹鼓。满了。拉了一下枪栓,声音很清脆。这枪打得快,后坐力大,近处扫射有用。
“吴小六,准备烟雾弹。”
“已经装好了。”他把烟雾弹放进掷弹筒,调了角度。
我看对面山头。只要五秒烟雾,就够了。
赵铁柱的机枪突然开火。哒哒哒——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对面冒起一阵灰尘,那人躲了下去。
“放!”我喊。
吴小六按下扳机。烟雾弹飞出去,落地炸开,灰白色的烟迅速散开,盖住了中间那段雪地。
我跳出弹坑,弯腰跑过去。脚踩在雪上咔嚓响。袖子被风吹得乱晃。十米、二十米……我扑到小兰身边,跪下。
她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我把她翻过来,背朝上,撕下一块布,按住她肩膀的伤口。血马上浸透了布。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另一只手把三节电池塞进我手里。她的手很冷,一直在抖。
“快……叫炮火……Y-9……”她说完,喉咙响了一声,头歪了下去。
“小兰!”我摇她,她没反应。
我把电池塞进衣服里贴身放好,解开绑腿,把她背起来,用布条绑紧。她很轻,像一把柴。
“撤!”我对着无线电喊。
刚转身,一颗子弹擦过脚边,雪炸起来。我立刻趴下,小兰压在我背上。
“他回来了!”吴小六喊。
第二颗子弹打在我刚才站的地方。狙击手又瞄准了。
我爬起来继续跑,走Z字路线。每跑一段就躲进弹坑。雪地滑,膝盖几次差点摔,我都撑住了。第三颗子弹穿过我右袖,棉絮飞出来,手没伤。
赵铁柱的机枪又响了,连续开火压制。吴小六再打一发烟雾弹,新的烟墙升起来。
我趁机猛冲。最后三十米没有遮挡。子弹追着我打,雪地上一串坑紧跟脚后。
我拼尽全力跳进战壕。落地摔了一跤,马上翻身护住小兰。她头撞在我胸口,没动静。
“卫生员!”我喊。
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跑过来,背着药箱。我解开绑腿,把小兰交给他。她肩上全是血,呼吸很弱。
“能救活吗?”我问。
“先止血。”他打开箱子,开始剪衣服。
我没再看。转身拿出电台。这是缴获的美军电台,有天线和旋钮。我打开盖子,灯不亮。电池没电了。
我掏出那三节新电池。上面有霜。我撕开衣服,把电池贴在胸口,暖了几秒。然后快速装进电池仓。
咔哒一声。灯闪了一下,红变绿。信号通了。
我转频率旋钮,调到王明远给的频道。拿起话筒,嗓子很干。
“呼叫前沿指挥部,我是陈默。请求炮火覆盖!坐标Y-9!重复,Y-9!敌人要反扑了!
话刚说完,对面山头又响枪。一发子弹打在战壕边,泥块崩到我脸上。
“收到,炮兵已准备。”耳机里传来声音。
“马上开火!他们要进攻了!”
“明白,十秒后覆盖。”
我放下话筒,回头看小兰。卫生员在给她输血,针连着玻璃瓶。她脸还是白的。
远处传来炮声。第一发炮弹飞过,落地爆炸,火光冲天。正是Y-9。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十发接连落下,炸成一片。
雪被掀起来,敌人的阵地乱了。吉普车翻了,有人倒下。火光照亮半边天。
赵铁柱跳进战壕,右臂有擦伤,流着血。他递给我一支枪:“你的波波沙呢?”
“丢了。”
他从背后拿过一支M1加兰德,“先用这个。”
我接过枪。枪很冷。拉一下枪栓,声音清脆。八发子弹,打完会自动弹出空夹,发出“叮”的一声。
“吴小六呢?”
“还在观察点,看着南边。”
我靠在战壕边上喘气。左手摸了摸怀表。四点三十七分。时间还在走。
赵铁柱蹲下来说:“小兰怎么样?”
“不知道。”
他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机枪。枪管黑了,他换上新的弹链。
我站起来,走到小兰旁边。卫生员抬头看我:“失血太多,得送医院。”
“不能动。”我说,“一动就会死。”
他点头,继续压住伤口。
我走回电台旁,拿起话筒:“呼叫前沿指挥部,我是陈默。Y-9已被炸过,敌人活动少了,建议派侦察组查残余火力。”
“收到。保持警戒。”
我放下话筒,看向远处。火还在烧,黑烟滚滚。Y-9那边还有零星枪声,应该是剩的人在逃。
赵铁柱走过来,递给我水壶。我喝了一口,是热水,有点铁锈味。
“你去休息一会儿。”他说。
“我不累。”
“你左耳又出血了。”
我摸了下,手指沾血。绷带湿了。我没管。
吴小六从高处下来,脸色紧张:“南边雪坡有人动,两个影子。”
我马上抓起步枪,趴到射击位。
望远镜里,两个人正往这边走。穿着志愿军的衣服,但走路不齐。前面那个一瘸一拐。
“不是我们的人。”我说。
赵铁柱架起机枪。
吴小六举起信号枪。
我看那两人。他们越走越近。五十米。四十米。
前面那人抬头,露出半张脸。
是朴正雄。那个南朝鲜逃兵。他扶着一个人,是个受伤的朝鲜老百姓。
我放下枪:“让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