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六趴在我右后方三米的地方，手里抓着步话机，嘴唇发紫。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那边没有动静。
这时，树影里走出一个人。
他举着一根木棍，上面绑了块白布，双手举高，慢慢往前走。走到离我们大概一百五十米时，他停下，用中文喊：“别开枪！我是中国人！我是来投降的！”
声音很稳，口音也听不出问题。
后面的新兵立刻紧张起来，有人抬起了枪。吴小六回头看我一眼。
我没动。
那人继续往前走，嘴里说：“我是逃兵！美军逼我来的！放我过去，我有重要情报！”
他走到五十米处。
我觉得不对劲。他的脚步太稳了。这种天气下，人走路会缩肩膀，踩雪也会有拖沓声，可他像在平地散步。鞋底踩雪的声音也很轻，不像冻僵的人。
还有那块白布太干净了。战场上哪来的这么整洁的布？
我抬起左手，做了个“压下”的手势。战士们慢慢放低枪口，但没松保险。
我用山东话说：“你爹叫啥名字？老家是哪个村的？”
他顿了一下，说：“我……我爹叫李德胜，在山东临沂。”
我说：“临沂哪个县？”
他又停住。
我冷笑一声，站起身，端着波波沙往前走了五步。吴小六马上爬起来，往左边绕，枪对准那人侧面。另一个战士从右边包抄，形成三角包围。
那人脸色变了。
我走到三十米处，停下。右手握紧枪，左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表裂了缝，还能走。三点十七分。
我说：“临沂有三个县带‘城’字。你说哪一个？”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举起枪，对准他脑袋：“再不说，下一枪就不警告了。”
他突然大喊：“我是真来投降的！你们不能杀俘虏！”
我没动。
他开始往后退。
我说：“站住。再退一步，当场打死。”
他停下，身子微微发抖。
我一步步靠近。雪很深，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声。枪口一直对着他额头。
十米远时，我看清了他裤子口袋。有一角红色的东西露出来，像是纸币。
我冲上去，一脚踢在他膝盖后面。他扑通跪倒，白旗甩出去老远。我左手揪住他衣领，右手拔出匕首，顶住他喉咙。
“搜他。”我说。
吴小六上来翻他全身。外衣、内袋、鞋帮都查了，什么都没找到。
但我看到那个裤兜里的红边还在。
我用匕首尖挑开布料，勾出一张叠好的纸币。打开一看，是二十美元美钞，还带着体温。
我举起来，对着天看了看，然后甩到他脸上。
“中国人用这个买东西？”我声音很低。
他咬着牙，不说话。
我抓住他衣领把他拽起来：“你是南朝鲜人？还是美国人雇的汉奸？”
他扭过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转头对吴小六说：“拿绳子。捆紧点，押去团部。”
吴小六应了一声，从背包里拿出麻绳。两个战士上前按住他手臂，反手绑住。
我蹲下，摸他另一个裤兜，掏出一块金属牌。翻过来一看，是美军证件，上面有英文和编号。我又检查他鞋垫，用匕首一挑，底下藏着一张小地图，画了三条路线，其中一条直指三连补给点。
我把地图交给吴小六：“马上送去连部，给张国栋看。他们想摸我们的后勤线。”
吴小六接过，塞进怀里，转身跑向战壕。
那个被绑的男人突然抬头，瞪着我说：“你们赢不了。你们全是穷鬼，连鞋都穿不暖。”
我没看他，只问：“谁派你来的？戴维斯？史密斯？还是金成焕？”
他冷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站起来，拍掉手套上的雪。左耳又开始流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我没擦。
战士们围了过来。有人想踢他，被我拦住了。
我说：“我们死的人够多了。王大柱冻死在雪地里，赵铁柱肠子流出来还帮我挡子弹，小兰为了送药被烧死……现在来了个拿着美元的‘中国人’，就想骗我们开门？”
没人说话。
我指着俘虏：“堵上他的嘴，带走。路上不准他开口。”
战士们押着他往战壕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雪里。
然后我转身，朝汤姆尸体的方向走。
刚走十米，吴小六追了回来。
“陈默！”他喘着气，“迫击炮组报告，南坡那边有动静。两个美军正往汤姆摔下去的地方走，好像在放什么东西。”
我加快脚步。到了观察位，趴下，用望远镜看。
果然。两百米外，两个美军正在树下摆弄一个黑包，用铁丝绑在树干上。看样子是炸药。
我拿起步话机：“迫击炮组，Y-9区域，三点钟方向，树下有两个敌人，正在放炸药。三发覆盖，马上开火。”
“收到。”
轰！轰！轰！
三发炮弹落下。树干炸断，雪和树枝乱飞。两个美军被炸翻。一个没动，另一个拖着腿往掩体爬。
我放下步话机，对吴小六说：“通知各哨位，今后十里内，任何人喊话，先鸣枪警告。不准靠近百米。看到举白旗的，一律当敌特处理。”
他点头记下。
我又说：“让新兵重新查雷区。刚才有人差点踩到绊线。”
我们沿着防线往回走。新兵们用刺刀划开积雪，一根根检查电线。我在拐角发现线路被人动过，立刻叫停。
“这里不对。”我说，“绊线应该埋得更深。雪上的脚印是新的。”
我蹲下，用匕首一点点挖开冻土，确认引信没事，才让他们通过。
回到主阵地，我站在高处，看向南坡。
那三辆吉普车还在，引擎没声了。掩体很安静。
吴小六站在我旁边，小声问：“你觉得他们还会来吗？”
我说：“只要我们还在，他们就不会停。”
他没再问。
我摸了摸左耳。绷带湿透了。血还在流。
我没管。
波波沙靠在身边，弹鼓是满的。我检查枪机，拉栓顺畅。这把枪陪我打过很多仗，从没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