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炸开,火光照亮了三辆车。我压低波波沙的枪口,盯着最后一辆吉普车的履带。吴小六趴在我左边五米远的地方,正在用无线电联系迫击炮组。
“Y-9区域准备覆盖。”他说,“三发急促射,等你信号。”
我点点头,手指放在扳机前。风雪打在脸上,左耳的绷带已经冻硬了。那辆车开始往后退,履带压着雪发出声音。
突然,一声枪响。
子弹从我左耳边飞过,撕开了绷带,血立刻流出来。耳朵像被烧红的铁烫了一下,接着就麻了,还嗡嗡响。我马上翻滚,借着炮弹的气浪滚进旁边的弹坑。左手摸到耳朵,全是湿的,是血。
右手没松开枪。
我趴在弹坑里,呼吸很轻。这不是乱飞的子弹。是狙击手。他一直在等我露头。
我对着胸前的步话机说:“三点钟方向,树后面有人。”
吴小六马上回应:“收到,三点钟,隐蔽目标。”
我不敢抬头。雪地上有我的影子,一露头就会被打第二枪。我靠在弹坑边上,听外面的声音。风声、雪落声、远处车子的声音。狙击手不会只开一枪。他会换位置,会等我动。
老班长说过:“狙击手换位置,会有三秒停顿,用来调瞄准镜。”
我闭上眼,用耳朵听。风从右边吹来,雪打在钢盔上有点响。左边树林太安静。突然,树枝咔的一声断了。不是风,是有人踩上去。
我睁开眼,低声说:“树中间,有白布,正在调瞄准镜。”
说完五秒,我们后方阵地传来一声枪响。
对面那棵树猛地一抖,一个人从上面掉下来,摔在雪堆里。人不动了,迷彩布散开,露出半边身子。
我看过去,慢慢爬出弹坑。血顺着脖子流,滴在衣领上。我走到坑边,看清了——那人脖子歪着,头撞在树上,胸口有个洞。一条金属链从衣服里滑出来,挂着一枚刻字的弹壳。
“为了玛丽”。
是汤姆。
我站直,冲那尸体吐了口口水:“让你也尝尝被狙的滋味。”
吴小六爬过来,脸色发白:“是他?就是那个杀了七个指挥员的……”
“是他。”我说,“现在他死了。”
我看着吴小六:“通知各哨位,加强警戒。刚才那一枪,是给敌人敲的丧钟。”
吴小六点头,打开步话机开始呼叫。我站着没动,左手按住耳朵,血还在渗。风吹进来很冷。我从腰上扯下一段绷带,重新包扎,动作慢,但没停。
树林那边没动静。美军那边也没反应。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汤姆死了。
我低头看波波沙。枪管没事,弹鼓满了。刚才翻滚时枪口进了雪,我甩了两下,打开保险,拉栓正常。这枪跟我一样,经历过很多次战斗,不会卡壳。
“陈哥。”吴小六收起步话机,“迫击炮组问要不要再打一轮?”
“不用。”我说,“他已经死了,不用浪费炮弹。”
“可万一他还活着……”
“死了就是死了。”我看向那棵树,“狙击手倒了,没人敢去捡尸。他们会以为我们也埋了狙。”
吴小六没再问。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战场上,尸体留在外面,比活人更吓人。
我往前走了两步,踩进雪里。脚下冰层裂了。我蹲下,捡起一块石头,在雪地上画了个箭头,指向汤姆掉下来的位置。
“留着这个标记。”我说,“让敌人自己来看。”
吴小六明白我的意思。这是警告,也是报仇。
我站起来,拍掉手套上的雪。左耳还在流血,但我不觉得疼。这些年,从长津湖第一夜到现在,我见过太多人死。王大柱用身体护我,赵铁柱肠子都出来了还推我走,小兰冒着火送药……
现在轮到我站着。
我举起波波沙,检查弹鼓。左手托底,右手拔插销,推进去再顶一下,确认卡住。换弹的动作我教过新兵,现在我自己再做一遍,每一步都要准。
这枪后坐力大,全自动打的时候枪口会上翘。肩膀要压低,重心往前,不然打不准。
我记得这些,也记得每一个教我的人。
“陈哥。”吴小六小声说,“你要不要去医护点处理下耳朵?”
“不急。”我说,“敌人还没撤。”
我看向南坡。那三辆车已经退到百米外,躲在掩体后面。灯灭了,但引擎还在响。他们在等命令,或者等支援。
我摸了摸怀表。表面裂了,但指针还在走。这是我从美军上尉身上缴来的,一直带着。现在它沾了血,裂缝里有一点红。
我把它塞回口袋,握紧波波沙。
“你去告诉迫击炮组。”我说,“如果那三辆车再往前十米,直接轰履带。”
吴小六应了一声,转身往旁边爬去。我留在原地,单膝跪在雪里,枪口对准树林。
风更大了。雪横着扫脸,像刀割。我眨掉睫毛上的冰,眼睛一直盯着那棵树。
汤姆的尸体还挂在那儿,一只手垂着,手指蜷着,好像还想扣扳机。
我没移开视线。
我知道下一波进攻随时会来。
我也知道,只要我还站着,就不能让他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