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灯的光扫过公路,我趴在路边,右手抓着波波沙。老周蹲在我后面半米,枪口对着前面的雪。
  我左手按住棉衣领子,血还在流,衣服都冻硬了。右耳听不见,只能靠左耳听外面的声音。刚才的车声没了,雪地又安静了。
  我用手拨开车轮印上的冰,用匕首轻轻刮掉一层雪。轮胎的纹路出来了,是M35卡车的六角花纹。前轮压得深,后轮浅。我量了一下,前轮陷进七厘米,后轮五厘米。这车前面重,后面轻,不是空车回来,就是装了弹药往回走。
  “车队刚过去。”我说,“没开太快,也没停太久。”
  老周小声问:“你怎么知道?”
  “我听过这种车的声音。”我摸了摸耳朵,“上个月在三号阵地外,听过两次M35拉炮弹回来。那种震动我记得,前面沉,后面打滑。”
  我又往前爬了一点,盯着车轮印南边。那里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不像石头蹭的。我靠近看,是一连串小锯齿,每隔三十厘米就有一个。
  “他们急转弯了。”我说,“不是为了躲坑,是为了躲别的东西。”
  老周顺着车轮的方向看:“南边是荒坡,没人埋伏。”
  “正因为他们觉得没人埋伏,才要绕。”我拿出烟头,在地上摆成两排,“上一次换岗只用了三十七分钟,说明他们在加快节奏。要是只是送补给,不会连巡逻都改。”
  我把一支带金边的烟放在右边:“这种烟只有少校以上的军官才有。这支烧得只剩一点,烧的时间不到五分钟。抽烟的人很紧张,抽得很快。”
  老周不说话了。
  风变大了,雪打在脸上。我抬头看公路尽头,雪里好像有影子动了一下。不是人,是车灯的反光。
  “他们知道三号阵地在哪。”我低声说,“这不是运输队,是撤退。他们被打过一次,现在要重新集合。”
  老周皱眉:“你怎么确定是被打?说不定是路不好走?”
  “路不会让车轮偏三点七度。”我用匕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你看车轮转向的角度,算得出来,必须踩刹车同时把方向盘打满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而且只有一辆车这样转,后面的跟着走。说明前面那辆突然发现危险,后面的马上跟着改路线。”
  我指着南边的划痕:“这些锯齿是防滑链留下的。美军的卡车只有打仗时才装防滑链。送补给的车队平时不用。”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他们遇到攻击了?”
  “不是遇到,是提前知道。”我说,“敌人已经知道我们常埋伏的地方。所以提前转弯,避开可能的位置。这不是碰巧,是有人泄密。”
  话刚说完,天上响起轰隆声。
  我立刻抬头。云裂开一条缝,一架P-51从高处冲下来,机翼闪着光。
  “敌机!”我喊了一声,滚到路基下面。
  老周也扑倒在地上,枪砸在冰上。我撕下一页笔记本,用铅笔快速画下车轮印的走向、偏移角度和划痕位置,在旁边写:“三号阵地有暴露风险,敌已知位。”
  我把纸条塞进通信筒,递给老周:“你走东边沟底,把这个送到团部。一定要写清楚,敌已知位!”
  老周接过通信筒:“那你呢?”
  “我留下看它去哪。”我指着天上的飞机,“飞机不会白来。它一定发现了什么。”
  老周还想说话,我抬手拦他:“这是命令。快走。”
  他咬牙站起来,贴着雪坡向东边跑。很快就被风雪盖住了。
  我趴回路边,抬头盯着P-51。它飞得很稳,没有扔炸弹,像是在查地面情况。但它飞得很低,明显是在确认目标。
  突然,它机头一低,翅膀一斜,朝三百米外的雪地冲下去。
  我抓起波波沙,手指扣住扳机。但我知道来不及了。
  轰!
  火炸开了,汽油洒在雪上,像黑油一样烧起来。火焰带着黑烟往上冲,热气扑到脸上。我的棉衣肩膀着火了,我一把拍灭,手被烫红了。
  P-51拉起飞机,往南飞走。它的路线正好经过刚才转弯的地方。
  我看着那片烧着的雪地,脑子里想到:它不是乱扔的。它是冲那个转弯点来的。
  敌人不仅知道我们埋伏的习惯,还知道他们自己避过的地方。这说明——
  他们有飞机配合,地面的一举一动都被看着。
  我低头看手里的纸片,上面沾了灰和火星。车轮图还在,线条清楚。
  我把它折好,放进衣服里面。然后慢慢站起来,看向南边。
  火场边上,一根烧黑的木头歪着立着,像一块倒下的牌子。
  远处公路上,新的车轮印正从南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