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参谋室的门,雪渣从棉衣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沙沙声。王明远在拨算盘,李国华坐在桌边,烟斗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把笔记本残页拍在桌上,纸角有灰和火星。车辙草图还在,偏移角度、刮痕间距、燃烧时间都写得很清楚。
“三号阵地不能用了。”我说,“敌人知道我们埋伏在哪,还有飞机配合。”
李国华抬头:“你是说,他们连我们打伏击的路线都摸清了?”
“不止。”我拿出铅笔,在地图上点出南边转弯处,“他们不是临时转向,是提前猜到了。那道锯齿刮痕说明装了防滑链,只有战斗时才用。车队不是补给,是在撤退。”
王明远放下算盘:“你带回来的情报要马上处理。敌情变了,打法也得改。”
我看沙盘上的公路线段。M4谢尔曼坦克从乙高地出发,到丁字路口有3.8公里。这段路必须拦住。
“我们需要反坦克炮。”我说,“但炮兵反应慢,等看到目标再开火,坦克早就过去了。”
李国华皱眉:“那就提前打?可敌人不会按时来。”
“他们会。”我拿起算盘,“只要算准时间,就能提前安排开火时间。”
王明远眼睛一亮,把算盘推过来:“你说数字,我来算。”
我深吸一口气:“M4公路时速32公里,每分钟走533米。3.8公里就是七分三十秒。”
我一边说,他一边拨算珠,噼啪响。王明远跟着算:“七分三十秒……等于四百五十秒。”
“第一轮射击要在进入射程后90秒内完成。”我在地图上画红圈,“穿甲弹四发,打满车道宽度。”
“第二轮隔两分钟。”我继续说,“压住它不让转向。第三轮堵退路,逼它停在火力范围内。”
王明远快速计算:“按这个节奏,三轮一共要十一发穿甲弹。炮位得设在丙坡东侧,仰角调到15度,才能打得准。”
我用红笔在地图上画弧线,蓝笔标时间点。红线是打击区,蓝线是等待区。
“炮组分三班。”我说,“第一班随时准备,第二班在敌人离2公里时报备,第三班在1.5公里时装弹。”
李国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你们这计划,关键是时间要卡死。差一秒都不行。”
“所以要用算盘。”我指着桌子,“电报机坏了,手表不准,只有手工算最可靠。”
王明远点头:“我已经对过农历节气表和敌台静默规律。今晚七点四十五分会有一段三十秒没信号,可能是行动提示。”
“那就定在八点整。”我说,“敌车队如果准时出动,七分三十秒后正好进第一轮射程。”
李国华拿红笔,在火力覆盖线上画了一道:“通知炮兵连,马上检查火炮。换炮管润滑油,试扳机灵敏度,保证第一发能打响。”
他转身对通讯员:“传令下去,反坦克炮组八点前全部到位。没有新命令,不准开火。”
我拆下波波沙的弹匣检查。弹簧正常,子弹整齐。换弹做了三遍,每次都在两秒内完成。
“还得有人去前面看角度。”我说,“教堂钟楼看得最远,能看清整个丁字路口。”
李国华看着我:“你耳朵还在流血。”
“没事。”我摸了摸左耳的绷带,“我能听清炮弹飞的声音。”
王明远突然问:“你这计划,每一步都卡时间。要是敌车队晚一分钟呢?”
“那就打第二轮。”我说,“只要他们拐弯,就必须减速。那个位置就是死地。”
“要是他们换路呢?”
“不会。”我指着地图南边的荒坡,“那边雪太厚,坦克容易陷住。他们只能走公路。”
话刚说完,地面猛地一震。
油灯晃了一下,墙上的作战图掀起了角。远处传来闷响,像山塌了。
“舰炮试射。”李国华吐出一口烟,“美军巡洋舰在海岸外五公里。”
又一声巨响,更近了。桌上的算盘跳起来,珠子乱撞。王明远伸手扶住,手指还在动最后几位数。
“数据没丢。”他说,“刚才算的十一发弹药配比,记下了。”
我卷起地图,红蓝标记朝里,用帆布包皮绳捆好。掏出怀表,表盖裂了,但指针还在走。我把它贴身收好。
“我去钟楼。”我说,“天黑前必须测完射击角。”
李国华盯着我:“回来走沟底,别走公路。”
我点头,抓起靠墙的波波沙。枪管冰凉,握把上有新划痕。拉机柄检查一遍,顺畅。弹匣插回去,听到“咔”的一声。
王明远忽然说:“你这算盘打得,比我们破译组的机器还准。”
我没回头:“我不是在打算盘,是在算命。”
风雪拍着木门。我拉开门栓,寒气冲进来。外面天黑,雪横着飞。
我走出去,脚踩在结冰的台阶上。右手握紧枪,左手护住地图挎包。雪地上留下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
前面三百米是教堂废墟,钟楼只剩半截。我低着头往前走,耳朵听着空中动静。
炮声没再响。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我的手在枪托上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