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着雪往前走,脚底一滑。我右手抓紧枪管,左手按住地图包。风从沟里吹上来,打在脸上很疼。前面三百米是教堂废墟,钟楼只剩一半,顶上的十字架歪了。
李国华让我走沟底。我没走公路,趴下往沟里爬。雪堆在边上,像一堵矮墙,能挡住人。公路上有美军巡逻队来回走,影子被探照灯拉得老长。他们没看见我。
我爬到离教堂一百五十米的地方停下。前面是一片空地,再过去有段塌掉的石墙,那是最近能藏身的地方。我等了一分钟,看准巡逻队转过身去,立刻站起来冲过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膝盖磕到了石头。我翻进断墙后面,喘了口气。
我拿出M3卡宾枪,装上缴获的瞄准镜。这枪比波波沙轻,但后坐力更大。弹匣能装三十发子弹,换弹要先压下卡榫再推进新弹匣。我检查了一遍,确认子弹满了。
我把枪架好,用瞄准镜看钟楼。窗口有光,玻璃碎了一半。十字架下面挂着一根铁链,连着一个破钟摆。雪盖住了钟面,但摆锤还能动。我看它摇了十五下,又拿出怀表计时。
一分钟整,正好摇了三十次。
我往下看钟楼里面。靠墙放着一门M101加农炮,炮口对着丁字路口。炮轮陷在雪里,说明早就架好了。两个美军正在调角度,用尺子量刻度。旁边还有三门炮,都对准同一个方向。
这就是敌人的炮兵观察点。他们用钟摆当时间标准,统一开炮。每分钟一次,和之前舰炮试射的时间一样。怪不得那两声炮响那么准。
我放下枪,手指冻僵了。风太大,睫毛上结了霜,眨了几下眼才看清周围。南边屋顶有个黑点,像是狙击镜反光。我不敢再抬头。
我收起瞄准镜,准备撤退。刚把枪背上肩,耳边“砰”地一声。子弹打在旁边的石头上,碎石飞溅,一块崩进脖子,火辣辣地疼。
我马上趴下,滚到墙根。心跳很快。要是慢半秒,脑袋就穿洞了。那个狙击手一直在盯着这段断墙,就等有人露头。
雪地上传来窸窣声。有人朝这边爬过来。我看清是小林,卫生员。他穿着白斗篷,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
“别动!”我按住他肩膀,“你一抬头他就开枪。”
小林趴下,喘得很急。“指导员让我来接应你。”
“任务完成了。”我说,“回去告诉王明远,敌人打炮是有节奏的。钟摆一分钟晃三十次,就是他们开炮的时间。”
“记住了。”他点头。
“还有,炮位在钟楼东窗,四门M101,全都对准丁字路口。他们用钟摆定时间,必须打断这个节奏。”
小林从怀里掏出本子,用铅笔写下来。写完撕下纸塞进衣服内袋。
“你现在就走。”我说,“走沟底,别回头。等风大的时候再动。”
他摇头:“那你呢?”
“我还不能走。”我看向钟楼窗口,“那个狙击手还在上面。只要看到有人动就会开枪。你走了,他会注意我。那时候我才有机会跑。”
小林咬着嘴唇:“可你一个人……”
“执行命令。”我压低声音,“这不是商量。”
他看着我,最后点头。慢慢往后退,贴着雪面爬行。我盯着钟楼方向,手握紧枪。等他安全了,我就得制造动静引开火力。
小林爬到五十米外,突然停住。前面雪坑里有团黑影,是之前留下的伪装网。他绕过去时动作大了些,右臂露出半截蓝布衣袖。
钟楼那边枪声又响。
子弹擦过他头顶,雪粉炸起。小林立刻趴下不动。
我举起M3,瞄准钟楼窗口的反光点。还没锁定,对方就缩回去了。那个位置太难打。他有掩体,看得清楚,我们处在下风。
风忽然停了。
雪也不下了。
四周很安静。只有钟摆在动。我看不见摆锤,但知道它还在摇。一下,又一下。像心跳,也像倒数。
我掏出怀表。表盖裂了缝,指针不太稳,但还能用。我对准钟摆开始计时。
第十六次摆动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队。脚步很轻,踩雪的声音短而快。有人正从北坡靠近教堂。我不敢转头,用眼角看到一道人影贴着墙根移动。
那人穿灰色棉衣,戴志愿军帽子,但走路姿势不对。太直,太稳。不像躲炮的人。
我放下怀表,再次举起枪。镜头对准他的脸。
他抬头看了一眼钟楼。
就在那一瞬,我看到他袖口闪过一道银光。是金属扣还是刀?没看清。但他肯定不是自己人。
他想干什么?趁乱进来?还是别的目的?
我盯着他往前走。他在另一段断墙后停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后开始组装东西。看起来像电台。
是敌方通讯兵?还是特务?
我正想着,钟楼上的狙击手突然开枪。
枪从高处打下来,目标却是那个灰衣人。子弹偏了,打起一片雪。灰衣人马上趴下,把设备压在身下。
狙击手没补第二枪。他在等。
我也明白了。楼里的美国人不想杀他。他们想逼他暴露位置,等地面部队包围。
但现在,这个人成了我的掩护。
只要他还动,狙击手就不会只盯我。
我慢慢卸下弹匣。还剩十八发。重新插好,拉了一下枪机。声音很小。够用了。
风又起来了。
雪花横着扫过来。我盯着钟楼窗口,手指放在扳机上。
灰衣人在动。他开始往另一个掩体爬。
就是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把枪扛上肩。身体微微前倾,准备跳出断墙。
雪地上,我的影子被探照灯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