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指挥棚门口,雪一直在下。风从山脊吹过来,带着碎冰打在脸上。我没回帐篷,也没去报告。右手小指动不了,是以前敲键盘留下的伤。我把它塞进袖子里,贴着胸口暖着。
远处有黑影,是废弃工厂。污水车常走这条路。我知道,我得过去看看。
我沿着山脚走,靠北边避开哨兵。每走十步就蹲下,用鞋底把脚印压平。新下的雪太松,反光会被人发现。风很大,我把领子拉高,袖口磨坏了,冷风钻进来。我很冷,但还是继续往前走。
半小时后,我到了工厂东边。这里有个塌了的地沟,能藏人。我趴进去,脸贴着冻土。前面二十米就是排污管出口,一根粗铁管斜插进山坡下面,管口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我拿出怀表。这是缴获的美军东西,表面有裂,但还能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污水车还没来。
我就等着。
两点零五分,远处传来轮胎压雪的声音。一辆深绿色污水车开过来,车头没灯,驾驶室坐着两个人。车停在排污管前,司机下车打开阀门。暗黄色的液体流出来,碰到冰发出轻微响声。
十五分钟后,阀门关上。污水车调头走了,路线和昨天一样。
等声音没了,我才动。左手掌贴住冰面,体温化掉一点雪。冰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我用匕首轻轻撬开一角,取下一整块带分层的冰样。
最上面是油黄色,像润滑脂。中间有深褐色颗粒,闻起来像咖啡。最底下有纸屑,印着朝鲜文,能看清“平壤”两个字。
这不是普通营地。美军不吃罐头配咖啡,也不会看朝语报纸。这里有南朝鲜人,而且住了很久。
我又看怀表。两点十五分整。和昨天同一时间。连续三天都是这个点排水,说明里面的人作息很规律。每次排十五分钟,流量稳定。按每人每天三十升废水算,这规模至少有三百人。
我把冰样包好,放进衣服内袋。拿出刺刀,在雪地上画图:排污口、车走的路、主建筑。用刀尖写下“300人”。
敌人的据点就在这儿。不是临时的,是有组织的前哨基地。特种部队混着南朝鲜技术员,带夜视装备,准备夜间行动。B3阵地的情报来源找到了。
我收起刀,缩回地沟深处。寒气从地下往上冒,腿开始发麻。我咬破舌尖,嘴里有血腥味,人清醒了些。
抬头看工厂。主楼西边二楼有灯光,一闪就灭了。可能是值班的人。没有巡逻队出来,也没听见说话。太安静了。
我解开棉衣,把怀表贴在胸口。电池快没了,秒针走得慢。但我还能用来计时。下次排污是明早两点十五分。如果今晚要行动,他们会在那之前调动。
我不能回去报告。来回要两个小时,再带人回来,最佳时机就错过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守在这里,看清楚进出情况。
右手指已经没感觉了。我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王大柱教过这招,说实在不行连尿都能喝,只要能活下来。我没试过,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雪又变大了。我拉紧衣领,把身体缩成一团。眼睛一直盯着排污管。只要车再来一次,我就能确定时间有没有变。
三点十二分,头顶传来轰鸣。一辆M26坦克从公路开过,履带压碎冰层,震动传到地沟。我屏住呼吸,手放在波波沙枪托上。坦克走远后,冰块动了一下,但没掉下来。
我松开枪。
四点整,我再看冰样。油层比昨晚厚了一毫米,咖啡渣也多了。说明今天设备或人活动增加了。纸屑上的字不一样了,这次看到“补给”两个字。
他们在准备行动。
我把样本重新包好,贴身放好。明天必须让王明远看一眼这些东西。他懂化学,能查出成分。
我现在只能守在这里。记下每辆车进出,看灯光有没有变化,听有没有奇怪声音。如果有车队进来,我会第一时间知道。
我闭上眼,只留一条缝。身体不动,心跳放慢。冷得像针扎进骨头。但我不能睡。
五点十七分,天边有点亮。雪小了一些。工厂那边还是没动静。
我睁开眼。右手小指有点知觉了,但更疼了。我把它掰直,关节咔了一声。
这时,我听到一声金属摩擦的响。
来自排污管里面。
很短,像是有人碰到了铁壁。接着是水滴声,三秒一滴。
不是自然排水。
我慢慢抽出波波沙,卸下弹鼓检查。三十发子弹,都在。换上新弹鼓,拧紧。动作很轻,不让零件发出声音。
我把枪口对准排污管方向。身子压低,左手撑地。
那声音没再出现。
但我已经明白一件事——这根管子不只是排废水用的。
它通向地下通道。
有人在里面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