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雪地里走得很慢,脚印歪歪扭扭。两公里路,走了快一个小时。路上我停了三次,每次停下来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响。
营地亮着灯,大部分帐篷都有光。指挥所前面搭了个大帐篷,有人在搬酒,有人在挂彩带。庆功宴要开始了。
卫生员跑过来要给我换药。我说不用。他伸手碰我的绷带,我躲开了。他没再坚持。
我走进旁边一个小帐篷。这里是通讯班以前值夜用的,现在没人。煤油灯还亮着。桌上有一封家书,我没拆。我从贴身口袋拿出一枚军功章。铜的,上面刻着“特等功”三个字,边上有刮痕,还有火药灰。
我拿出一块旧布,开始擦。一下一下,擦得很慢。手指能摸到金属上的坑。这枚章我一直没戴过,就放在怀里。上一次碰它还是在B3桥北边高地打旗语的时候,那时候手一直在抖。
门帘掀开了,团长李国华进来了。他摘下手套,放在桌上。右耳包着纱布,脸色很难看。
他说:“师部批了,给你记特等功。名字已经报上去了。”
我没停下擦章的动作。
他说:“今晚宴会上宣布。你要站到前面去。”
我把章翻了个面,继续擦背面的划痕。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口子,像是被弹片划过。
我说:“这个章,能不能熔了?”
他愣住了。
我说:“换成米面,送给牺牲战友的家人。王大柱的老娘在山东,赵铁柱有个弟弟在河北,陈大力的女儿才六岁……这些粮食比章有用。”
他站着不动。
外面有人喊:“团长!酒到了!”他没应声。
他说:“你杀的敌人最多,炸了七辆卡车,烧死三十多个美军。这不是一般的功劳。”
我说:“活下来的不一定是该活的。王大柱教我清枪,赵铁柱替我挡子弹,老班长刘根生带我听坦克声音……他们没看到今天。”
他低头看我手里的章。
我说完,把布叠好,把章包起来,重新塞进胸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拍了下我肩膀,转身走了。
帐篷里只剩我一个人。
灯闪了一下。我没动。左耳的绷带松了,血顺着脖子往下流,滴在领子上。我没管。
外面热闹起来了。有人搬桌子,摆碗筷,放广播。笑声传进来,还有说话声、碰杯声。新兵在唱歌,声音齐但跑调。
《志愿军战歌》响了。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我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一条缝。
风雪还在下。远处黑漆漆的。南方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记得地图。清川江以南还有阵地没拿下来,B3西侧高地还有两个暗堡。我们连死了十七个人,我都记得他们的名字。
歌声继续。
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我摸了摸胸口。军功章贴着皮肤,很凉。
我想起王大柱最后一次笑是十一月二十三号晚上。他用刺刀撬罐头,说这次是牛肉的。结果打开是豆子。他咬一口说:“豆子也香,总比饿死强。”
我想起赵铁柱中弹前把机枪塞给我。枪管烫得冒烟,他手抖但没松。肠子流出来,他拿布缠住,还说“打准点”。
我想起小兰最后一次给我换药。她左手戴着银铃铛,动作很轻。她说打完仗想去坐船看海。我没答应,怕她失望。
歌声越来越响。
中国好儿女,齐心团结紧……
我靠着帐篷杆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肩膀开始发烫,像里面有火在烧。
我没去参加宴会。
外面人越来越多。有人喊:“团长!开场词!”李国华站到前面,抬了下手,大家安静了。
他说:“今天我们打赢了一场硬仗。敌人的猛虎车队全灭,B3通道打通。这一仗,靠的是所有战士拼出来的。”
下面有人鼓掌。
他说:“特别要说一个人。三连战士陈默,在前线设伏,引爆油桶阵,切断敌军退路。他本来可以撤,但他守到最后。师部决定,为他记特等功。”
没人欢呼。
他顿了顿,说:“但他刚才告诉我,这功不要了,想换成粮食,送到牺牲战友家里。”
大家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新兵喊:“陈哥!进来说话!”
没人应。
另一个声音喊:“陈默!你是英雄!”
还是没人应。
他们不知道我在哪。
我退回帐篷角落,坐下。煤油灯快灭了,光变暗了。我从背包拿出波波沙,开始拆。
先卸弹匣。三十发子弹都在,弹簧正常。我把子弹倒出来,一颗颗检查,都好好的。枪机擦了一遍,导气管也清了。复进簧有点卡,我用布条蘸枪油来回拉了十次。
装回去时,手指不太听使唤。左肩疼,但我没停。
枪装好了,我拉了两下枪机。很顺。
我把它靠在桌边。
外面歌声停了。有人讲话,听不清。接着是喝酒的声音,划拳的喊声。天上烟火炸开,红光照进帐篷。
我没抬头。
灯灭了。
我坐着不动。
风从帘子缝吹进来,带着雪。脸上湿了,不知道是雪化了还是别的。
我摸了摸胸口。
军功章还在。
它不会说话。
但它压着我的心跳。
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铁。
我闭上眼。
耳边传来脚步声,很轻,朝这边来了。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半。
冷风吹了进来。
一道手电光照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