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照在地上,光圈晃了两下,帘子落下来了。人走了。
  我没动。风灌进来,煤油灯早就灭了,角落里黑乎乎的。左肩那块硬壳裂开了,血往下流,顺着身子滑进裤腰。我靠着墙坐下,腿麻得不听使唤,膝盖直抖。
  外面还在闹。歌声、笑声、碰杯声一阵阵传来。他们喝上了,唱得比刚才还大声。没人来找我。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扶着墙往放医疗包的地方走。绷带要换。走一步,肩膀就疼一下,像有东西在肉里拉。翻了几层纱布和空药瓶,手指碰到个硬东西。拿出来是个本子,牛皮封面,边角卷了,上面有黑褐色的印子。我拿起来对着微弱的烛光看。
  扉页写着:“卫生员小兰”。
  我认得这个本子。她总别在腰带上,写换药记录,记伤员名字。有一次我发烧,她蹲旁边擦我额头,身上的铃铛响了一下。那时她的本子就放在膝盖上。
  冷风从帘子缝钻进来,我把本子塞进棉衣胸口,退回角落坐下。
  翻开第一页,字很小,一笔一划很认真。
  “1950年12月24日,平安夜。今天给陈大哥换药,他烧得厉害,迷糊中喊了‘妈妈’。我说你别怕,我在。他没睁眼,但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我喉咙一紧。
  继续往下看。纸角有点焦,像是靠近火堆烤过。有血迹的地方,字看不清了。
  再翻一页。
  “12月23日。陈大哥教我写‘家’字。他写得很慢,说这一笔是屋顶,那一横是门框。他说,在21世纪,人们不用写信,用手机就能看到家里人的脸。”
  我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21世纪。
  这三个字让我心里一震。
  我没说过这话。至少……我以为我没说过。
  那天我刚退烧,她给我换药,我脑子不清楚。她说想学写字,我就在地上画了个“家”字。后来我好像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我以为她没听见。
  但她记下来了。还用了引号。
  我抬头看向外面。雪还在下。照明弹突然亮起,白光扫过雪地,帐篷里一下子很亮。纸上那几个字特别清楚。
  “21世纪”。
  我低头又读一遍,声音很轻:“她说……我说过?”
  不可能。我没跟任何人提过穿越的事。连团长都没说。王大柱活着的时候,我最多讲几句“以前上班改方案”,但从没说过我是从几十年后来的。
  可她写了。
  而且写得像真听见了一样。
  我用力按住那页纸,好像能把字按回去。风又吹进来,蜡烛最后一点火星闪了两下,灭了。
  黑暗里,只有手里的本子还有点温度。
  我靠着墙,没再翻。耳边都是外面的声音,但他们离我很远。我想起那天她教我朝鲜语骂人,说“美军都是猪”。我笑了,她也笑,铃铛响得清脆。后来她把绷带叠成小船,放在我床头。
  她说等打完了要坐船去看海。
  我没答应。
  怕她失望。
  现在她死了。被燃烧弹击中,最后把急救包塞给我。
  我又翻回那页。
  “他说,在21世纪,人们用手机就能看到家里的脸。”
  我慢慢合上本子,抱在怀里。左手抓着封面,右手摸到桌边的波波沙。
  枪管很冷。
  我卸下弹匣,三十发子弹是满的,弹簧正常。倒出子弹检查,每一颗都好好的。导气管有点脏,用布条蘸枪油来回擦了十次。复进簧卡了一下,多拉两次才顺。
  装回去时,手指不太灵活。肩膀的伤让整条胳膊发麻。但我没停。
  拉了两下枪机,顺畅。
  照明弹又亮了。这次更近,光从帐篷顶照下来,我脸上有一道湿痕。
  我没擦。
  本子还在怀里。我重新翻开,找到另一行字。
  “陈大哥从来不笑。但他看地图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像有火在里面。”
  我盯着这句,看了很久。
  外面有人喊口令,查岗的走过来了。脚步声由远到近,又走远。
  我坐着没动。
  本子翻到中间一页。
  “昨天他修防炮洞,手磨破了也不停。我给他涂药,他只说‘早点弄完,兄弟们能少挨一发炮’。”
  再翻。
  “他睡觉时总是握着枪。有一次我帮他盖被子,他猛地坐起来,差点掐住我脖子。我说是我,他才松手。他道歉,我说没事。其实我明白,他怕的不是我。”
  我停下。
  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线。
  我继续翻。后面几页是空的,只有最后一页写着:
  “如果我死了,请把这本子交给陈大哥。他应该知道,有人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日期是12月24日,晚上。
  那是她死的那天。
  我的手指卡在那行字上,动不了。
  帐篷外,庆功宴的声音渐渐小了。有人开始收拾碗筷,广播机关了。烟火不再放,雪地上只剩脚印和碎纸片。
  我抱着本子,没合上。
  照明弹最后一次升空,雪地一片惨白。
  我的脸在光下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