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医疗帐篷外面，左手垂着，右手插在胸前口袋里。指尖碰到半块绷带。它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边角软软的。我慢慢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动作很轻，怕吵到别人。
掀开帐篷的帘子，里面的煤油灯亮了。火苗跳了一下，照出床的影子。我没看那边，转身走向角落里的行军包。那是小兰的包，灰色的布面，边角磨坏了。拉链很紧，我用手指捏住，拉开时发出刺啦声。声音太大，像撕破布一样。
包里没多少东西。一套叠好的护士服。一个搪瓷杯，底下还有点水印。最下面压着一团毛线，灰色的，线头连着一根竹针。我把竹针抽出来，另一根还插在织物上。是一条围巾，只织了一小段，针脚不整齐，有的松，有的紧。线是从旧毛衣拆下来的，粗细不一样，颜色也不匀。
我把它拿出来，摊在手上。长度不够绕脖子一圈，但刚好能绕枪管一圈。末尾缝着一块小布条，上面用铅笔写着：“给……陈……”后面没了，像是写到一半停了。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摸着布条边，有点起球。
外面传来脚步声，在雪地上走，不快不慢。老张掀帘进来，身上带着雪花。他没说话，从怀里拿出一个铁盒，是生锈的饼干盒，边角卷了。他递给我，手有点抖。
“她说，要是她不在了，一定要交给你。”
我接过盒子，盖子卡住了，我用指甲撬开。里面全是弹壳，整整一盒，二十三颗。每颗都磨过，表面光滑，背面刻着日期。12月1日，12月2日……一直到12月23日。最后那天，就是她死的日子。我拿起这颗，翻过来，背面有两个字：“CN”。是我的代号。别的弹壳上没有名字，只有日期。
我一颗一颗地看。有的刻得深，有的浅。能看出不是一天刻完的。有的痕迹新，有的旧。她每天晚上，在灯下，记下这一天。只要我还活着，她就刻一颗。这个事，我不知道。她也没跟任何人说。
老张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停下。
“她问过我，波波沙的枪口能不能缠东西。我说能，但别影响开枪。她点点头，就没再问。”
说完他就走了。帘子落下，风吹进来一下，灯闪了闪。
我把弹壳倒回铁盒，盖上盖子，放进她的包里。围巾留在外面，抓在手里。走出帐篷，雪地一片白，脚印都被盖住了。阵地边上有个狙击位，掩体矮，刚好能蹲下。我的波波沙靠在那里，枪套还没摘。枪管上有霜，摸上去很冷。
我取下枪套，把围巾一圈圈缠在枪口下面。毛线吸了冷气，变得硬。绕到第三圈时，线不够长了。我在末端打了个死结，用力拉紧。围巾贴着枪管，灰灰的，像一段旧布。风吹起来，一角动了动，又落下了。
我伸手摸了摸。毛线扎手，但好像有点暖。我低着头，看着枪管上的结，说：“冷吗？现在暖和点了。”
没人回答。
我把波波沙抱起来，卸下弹匣，检查弹鼓。弹鼓是满的，三十发。我把保险拨到连发，又拨回单发。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做对。换弹匣时，左手托底，右手拉枪机，咔一声上膛。后坐力会震肩膀，我已经习惯了。
抱着枪，我背靠战壕坐下。雪落在枪管上，落在围巾上，慢慢化成水。睫毛上也有雪，眨一下眼，湿了。我没有擦。
呼吸慢慢稳下来。胸口不再闷。脑子里还是有画面，但她不是躺在木板上，而是坐在桌前，低头织针。煤油灯照着她的手，很稳。她一边写记录，一边穿线。有时候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织。
我不再想报仇了。不是忘了，是知道现在不能去。美军车队已经走远，规矩不能破。张国栋拦我是对的。我要活着，才能完成她没说完的话。
雪越下越大。远处高地上的旗语兵收了旗子，回到掩体。通信断了好几个小时，刚才传来消息：B3桥东侧支架已毁，雷区布置完成，七小时后引爆。任务还在进行。
我把波波沙横放在膝盖上，左手搭在弹鼓上，右手握住提把。围巾的一角被风吹起，扫过我的手腕。我闭上眼。
耳边响起她的声音，不是临死前那句没说完的话，而是之前一次换药时她说的：“陈大哥，你要活到最后。”
我嗯了一声。
现在我信了。我能活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