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我睁开眼睛,睫毛上的冰碴掉了下来。行军包还在背上,波波沙枪放在膝盖上,围巾绕在枪口,颜色灰白。
我站起来,拍掉肩膀上的雪。左肩的伤冻住了,动起来有点疼,但还能拿枪。队伍在坡下等我。没人说话。只有踩雪的声音。李二狗站在最前面,手紧紧抓着冲锋枪的提把,手指发白。
我走过去。脚步比刚才稳。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出发。”我说。
我们沿着雪沟往东走。这里是敌人后面,必须赶在美军车队到B3桥前炸掉东边的桥架。张国栋的命令很清楚:桥要炸毁,火要看见。
风吹过来,围巾一角飘了一下。我伸手按住,毛线扎在手套外,有点粗糙。这围巾是小兰织的,只织了一小段,线头打了个结。现在它裹在波波沙枪口下面,盖住了部分螺丝。
走到半山腰,我突然停下。
下面是医疗帐篷原来的地方。现在只剩几根黑木桩,埋在雪里。小兰就是在这里死的。周淑芬抱着她喊了三分钟,仪器一直是平线。
李二狗也停下,喘着气。他站在我右后方半步,枪对着前面,眼睛看着雪地,我知道他在等我说话。
我把波波沙举起来,枪口朝天。围巾被风吹得晃。
“都听着。”我的声音不大,但在雪地里传得远。
所有人停下,抬头看我。
“这一仗,我们要替她打明白。”
没人说话。风带着雪打在脸上,有点疼。
我看每一张脸。老张眉毛上有疤,是排雷时留下的。吴小六耳朵包着纱布,但他还能听声音。李二狗站在最后,身子绷直,嘴唇微微抖。
“她临死前说,让我活到最后。”我顿了顿,“我现在不只要活,还要让敌人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我低头看围巾。线头还在晃。
“这围巾是她给我织的。她没说完的话,我来替她说完。她没打完的仗,我来替她打完。”
我把枪放下,换到左手。右手解开围巾,一圈圈拆下来。毛线很冷,缠在手上像铁丝。我把它折成三段,塞进胸前口袋。贴着心跳的位置。
“现在,继续前进。”
我转身往前走。脚步重了些,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李二狗跟上来,忽然开口:“陈……陈哥。”
我回头。
他站着没动,脸冻得发青,眼睛却亮着。
“咱……咱一定赢。”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话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但他没低头,也没躲开我的眼神。
我点点头,没说话。
队伍又开始走。两人一组,间隔五米。吴小六和老张在左边,我和李二狗在右边前面。波波沙弹鼓是满的,三十发7.62子弹,够应付一次小规模交火。
走了一个小时,地势变低。前面有条冻河,河面结冰,上面盖着雪。按地图,过河就是B3桥东侧山梁。敌人巡逻队每四十分钟经过一次。
我蹲下,拿出望远镜。镜片有霜,我用袖子擦了两下。远处山脊能看到铁架子。那是桥的支撑,混凝土底座加钢架。炸药必须放承重点。
“李二狗。”我轻声叫他。
他立刻蹲到我旁边,枪横在腿上。
“看到那个三角支架了吗?”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点头。
“等会你带两个人,从南边爬上去,把炸药安在第二根柱子底下。引信调十分钟,撤退走排水渠,那里没监控。”
“我……我能行。”他说。
“不是能不能行,是必须行。”我看他,“你要是倒了,别人还得上。任务不能停。”
他咬住嘴唇,点头。
我检查装备。波波沙冲锋枪,苏联造,射速快,连发后坐力大,但近距离压制强。装弹要用双手,左手托底,右手拉枪机。这个动作我做过上千次,闭眼也能完成。
我摸了摸胸前口袋。围巾还在。弹壳铁盒也在。里面二十三颗弹壳,每颗都刻了日期,最后一颗写着“CN”。小兰每天晚上刻一颗,只要我还活着。
风又起来了。
我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
“过河。”
队伍沿河岸走。冰面反光刺眼,我眯眼盯着对岸雪堆。那里可能有狙击手,也可能有地雷。吴小六走在最前,耳朵竖着,听有没有金属声。
走到河中间,冰发出轻微响声。我抬手,全队停下。
李二狗紧靠我右边,呼吸变快。
我慢慢蹲下,手贴冰面。震动来自东南,节奏稳定,是装甲车。
“装甲车。”我低声说,“一千五百米,速度慢。”
吴小六点头:“往桥那边去了。”
我掏出信号笔,在雪地上画箭头,指向东侧山梁。大家看懂手势,默默点头。
我们加快过河。冰能承重,但没人敢跑。一旦裂开,零下三十度的冰水会让人三分钟内失去行动能力。
上岸后,我重新背好波波沙。枪管很冷,围巾不在上面了,但我觉得它还在。
李二狗走在我右后方,一只手一直按在胸前口袋。我知道他带着全家福,四个哥哥的照片叠成小块,缝在衣服角里。
“还有三公里。”我说。
他应了一声,声音轻,但没结巴。
风更大了。雪打在脸上,像砂纸磨皮肤。
我抬头看天。云裂开一道缝,阳光照下来,落在B3桥的钢架上,闪了一下。
像小兰缝针时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