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落在我的鞋面上,帐篷里很冷。我坐在箱子上,右手还搭在帽檐上,左手压着左肩的伤口。血已经渗过纱布,布料又湿又硬。我低头看手里的照片,背面写着“1950.12.3,出发前,必胜”。字迹被体温焐得有点模糊。
我把照片塞进胸口的口袋,贴着心口放好。怀表还在手里,盖子裂了,指针走得慢,但没停。我合上它,放进衣兜。弹匣包放在腿边,我拉开拉链,取出一个五发弹匣。铜壳子弹擦得很亮,底缘编号清楚,没有锈。我推入弹仓,咔的一声,装好了。拉一下枪栓,很顺。枪管干净,没有黑灰。
莫辛纳甘步枪靠在箱边,枪托有磕痕,握把磨出了光。我把它拿起来,检查瞄准具,扳机护圈结了一层霜。这枪陪我走过长津湖,打穿了北极熊团的指挥室门。它不说话,但它记得谁死在了雪地里。
外面有篝火的声音。有人唱歌,有人喊口号。笑声一阵阵传来。他们庆祝胜利,可我知道,周虎没回来,雷神也没回来。小兰冲进火场时,连头都没回。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嘉奖令上,但他们比我更该戴那枚勋章。
我闭上眼,耳边响起赵铁柱肠子流出来时的喘气声,还有王大柱在雪夜里帮我捂枪栓时说的那句“尿是热兵器”。这些声音比炮火还响,压得我喘不过气。
马蹄声由远及近,踩碎了雪壳。
我没抬头。脚步停在帐篷口,帘子被人掀开。一股寒风带着雪扑进来。一名通讯员站在门口,脸冻得发紫,眉毛结了霜。他摘下帽子,敬礼。
“陈默同志,师部紧急命令。”
我看着他。他年纪不大,嘴唇干裂,手里拿着红头文件。
“讲。”
“美军在三八线集结兵力,侦察机连续三天飞越前线。上级判断,敌军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发动进攻。”他声音很稳,“要求你立即重组特种小队,深入敌后,查明指挥节点、火力配置和通信频率,为反攻提供情报支持。”
我问:“几个人?”
“八人编制,由你指定。”
“装备?”
“轻装出发,无空中掩护,无线电信号受限。师部只能提供基础补给和一张最新地形图。”
“时间?”
“明天日出前必须出发。”
帐篷里安静下来。火盆里的炭快灭了,只剩一点红。我盯着地面,脑子里闪过一张张脸——周虎、雷神、黑客、吴小六。我们炸了弹药库,夺了指挥旗,可战争没完。
通讯员站着等我说话。
我慢慢站起来,动作牵动左肩,疼得吸了口气。我把步枪背上肩,扣好绑腿带。弹匣包装紧,腰间的美军怀表挂好。我从枕头下抽出战术笔记,翻到空白页,开始写人名。
第一个是铁锤。他会排雷,炸药包缠得牢。第二个是吴小六。他耳朵灵,能听出炮弹型号。第三个是老杨,反侦察专家,能识破陷阱。第四个是马三炮,商队出身,熟悉敌占区路线……
我写完八个名字,撕下纸页,递给通讯员。
“这些人,今晚必须到齐。”
通讯员接过纸条,看了看,收进怀里。“是。师部还送来一份换岗时间表和两张新地图,我已经交给值班参谋。”
我点头。“告诉他们,两小时后召开作战会议。我要看到所有人的战斗履历、特长和伤情记录。”
“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这次任务,不是斩首,是侦察。不准主动交火,不准暴露位置。活着回来的人,才算完成任务。”
他立正:“是!保证传达!”
他掀帘出去,风雪灌进来又关上。我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踩着雪远去。
我走到桌边,铺开地图。三八线以南的山势复杂,有三条主要通道通往敌后纵深。一条沿河谷,容易被埋伏;一条走高地,看得远但容易被发现;第三条穿过废弃矿区,地形隐蔽,但可能有地雷。
我用铅笔圈出三条路线,标上代号。A线适合快走,B线利于观察,C线最安全但花时间最长。我需要根据敌军巡逻情况决定走哪条。
桌角放着半块压缩饼干。黑色的,边缘碎了。赵铁柱临死前塞给我的。我一直留着。不是舍不得吃,是不敢吃完。吃完了,他就真的没了。
我把饼干放进挎包,拉好拉链。
帐篷外,欢呼声渐渐没了。篝火还在烧,但没人再唱歌。夜越来越深,风刮得更猛。我解开棉衣,重新检查内袋里的照片。它还在,贴着心跳的位置。
我穿上外衣,系紧扣子。拿起步枪,检查保险是否打开。弹匣装满,枪机复位。我背起背包,里面有干粮、急救包、备用弹药和信号镜。
我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雪还在下。营地安静了,只有哨兵在来回走动。远处山峦漆黑,看不见尽头。我知道,那边有敌人,有雷区,有枪口对着天空。
但我必须去。
我不是为了勋章打仗。
我是为了不让你们白白死去。
我迈步走出帐篷,踩进雪里。脚印一路延伸,没有回头。
风扑在脸上,像刀割。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星空。
然后我站直身体,朝着指挥部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