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很刺眼。我靠在战壕边,左肩刚包扎完,纱布上渗出血。卫生员收起药箱,没说话,转身走了。
战壕里没人了。铁锤被抬去后方,吴小六也送到了临时帐篷。我动了动右手,枪还在腰上。莫辛纳甘步枪的枪托碰着腿,冰凉。
马蹄声传来。一个通讯员骑马冲进营地,跳下马,手里拿着红头文件。他大声念:“上级批准,特种行动小队完成敌后任务,摧毁美军指挥所,夺回指挥旗,记集体一等功!”
战士们从各处跑来。篝火还烧着,大家围成一圈。团长李国华走过来,手里捧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写着“集体一等功”。他把旗交给我,拍了下我的肩膀:“陈默,你们给志愿军争了光。”
我没说话,站直敬礼。动作标准,但手有点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这面旗太重。
政委站上土台,声音很大:“这次行动打乱敌人部署,切断通信,为反攻创造了条件!这是勇气的胜利!”
下面响起掌声和喊声。“向英雄学习!”“为胜利干杯!”有人举起搪瓷缸,有人抱着枪欢呼。一个老兵把酒洒在地上,说:“兄弟们,喝一口,别忘了咱们的人。”
我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却像听不清。
庆功宴摆在营地中间。几张木桌拼在一起,摆着热饭热菜。有炖土豆、炒冻白菜,还有一小碗肉片汤。这在前线已经很好了。
我坐在角落,端着饭盒。米饭硬,夹着沙子。我咬了一口,咽不下去。
铁锤拄着拐走过来,右腿包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他在对面坐下,笑了:“队长,你现在是大人物了。”他喝了一口汤,“要是黑客也在就好了,那小子最爱吃这个。”
我没抬头,看着饭盒。
他不再说话,低头吃饭。勺子刮着碗,发出响声。
吴小六被人扶着来了,脸色还是白的。他在旁边坐下,小声问:“陈哥,他们说要把我们写进战报。”
我点头。
“可战报上……不会写名字吧?”
我看他。他的手指冻得发紫,袖口破了,露出棉花。
“不会。”我说,“但我知道他们是谁。”
他低下头,没再问。
我掏出怀表。玻璃裂了,指针还在走。咔哒一声,盖子打开。我想起出发那天。四个人站在掩体前拍照。铁锤笑,吴小六比手势,黑客戴着破帽子,我也在。
那时候不知道会死人。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人,只能活在记忆里。
我拿出照片。背面写着“1950.12.3,出发前,必胜”。字迹有点模糊。
我把照片贴胸口,扣好衣服。布料碰到伤口,疼了一下,我没动。
天黑了,篝火又烧起来。战士们唱歌,有人唱《志愿军战歌》,有人讲打仗的事。一个新兵说:“听说你们炸了敌人的弹药库,山都晃了!”
另一个说:“我看见火光冲天,像白天一样亮!”
他们说得热闹,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站起来,没打招呼,往营地外走。
外面还在下雪,不大。我走到高处,背对篝火,面对山。天上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我抬头看。
小时候在南方,我家有棵老槐树。我常爬上去看星星。那时想的是明天怎么交房租,老板会不会骂我方案不行。现在我不改方案了,我改战术图。我不怕老板,我怕子弹打偏。
但现在我明白一件事: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看这片天。
周虎用身体顶住铁门时,没喊疼。雷神推开我时,也没喊。小兰把急救包塞给我,转身冲进火里。王大柱趴一夜帮我捂枪栓,背上全是冻疮。赵铁柱肠子流出来,还把饼干塞给我。
他们都没说怕。
他们只说——快走。
我掏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黑色的,边角碎了。赵铁柱死前给我的。我一直留着。不是舍不得吃,是不敢吃完。吃完了,他就真的没了。
我把饼干放在雪地上,轻声说:“老班长,你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的路,我来走。”
风吹来,雪打在脸上。
我站直,望着远处。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白。像很多人在看着我。
我不是为了勋章打仗。
我是为了不让你们白白死去。
为了那些回不了家的人,我必须继续打下去。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是李国华。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过了很久,他问:“你还撑得住吗?”
我没看他,只说:“只要还能动,就能打。”
他点头,把一件新棉衣披在我肩上。“休息几小时。任务结束,但战争没完。”
我嗯了一声。
他走了。
我站着没动。
左肩的伤口又在渗血。我用手按了按,布湿了,冷得厉害。
我解开棉衣,把照片重新放进内袋,贴着心跳的地方。
然后我转身,往帐篷走。
路上经过一堆篝火。火光跳动,影子在地上拉长,像一把刀。
我走进帐篷,放下枪,打开弹匣包。里面有四个满弹匣。每匣五发,铜壳子弹擦得很亮。
我拿出一个,看底编号。没锈,没坏。推入弹仓,咔的一声。拉一下枪栓,顺畅。枪管干净。
我把它放回去。
然后坐下,靠着箱子,闭上眼。
外面还在庆祝。
但我听不到笑声。
我只听见炮声,枪声,还有战友倒下时的那一声闷响。
我睁开眼。
帐篷顶有个洞,雪花飘进来,落在鞋面上。
我低头看着那片雪,慢慢抬起右手,摸了摸帽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