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声响起,雪还在下。
我靠在战壕边上,手贴着胸口。旗子叠好放进了衣服里面,紧挨着那张照片。腰上的怀表玻璃裂了,但指针还在走。盖子弹开了,我没去合上。
铁锤坐在雪地里,右腿从膝盖往下都是血。他没动,也没叫疼。吴小六靠着我,嘴唇发紫,呼吸很弱。担架抬走了黑客,卫生员跑过来说了句话,我没听清。
风小了一点。
枪炮声远了。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压着刚才的枪声。
我慢慢把手伸进棉衣内袋。照片已经软了,边角也卷了起来,是被体温焐的。拿出来时,雪落在上面,我没擦。照片上有四个人。我们站在掩体前,刚领完装备。铁锤笑着,露出一口黄牙。吴小六比了个“V”。黑客戴着破军帽,帽檐压低,眼睛却亮。我站在中间,背着枪,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时候还不知道会死人。
不知道周虎会用身体顶住铁栅栏,骨头被压断。不知道雷神会推开我,自己踩中地雷。不知道小兰会冲进燃烧的帐篷,把急救包塞给我。不知道王大柱会在雪地趴一夜,帮我捂热枪栓。
照片上的他们都笑了。
可我记得他们死时的样子。
周虎倒下前看了我一眼。雷神嘴里冒血,手还指着出口。小兰的银铃铛掉在雪地里,再没响过。王大柱后背全是冻疮,皮肉裂开,像树皮一样翻着。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1950.12.3,出发前,必胜。”
字是我写的。
那天早上,我让通讯员拍了这张照。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该留个东西。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人,只能活在照片里。
我把照片放回胸口,扣好最上面的扣子。布料碰到伤口,有点疼,我没躲。
铁锤抬头看我:“队长……任务完了?”
我点头:“旗拿回来了。”
“黑客呢?”
“送医院了。”
他没再问。他知道有些事不用多问。战场上,送医院和牺牲,有时候是一回事。
吴小六忽然动了动,声音很轻:“陈哥……我们……赢了吗?”
我看他。他睫毛上结了霜,眼神有点空。
“赢了。”我说,“指挥中心炸了,通信断了,敌军乱了。我们的炮火已经打进去。”
他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那就好……”他说,“我想……回家。”
我没说话。
家。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我家在南方,有条河,河边有棵老槐树。小时候我常爬上去。后来进城打工,三年没回去。再想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我现在没有家。
只有战场。
只有任务。
只有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战士提着灯走过来,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铁锤的腿,转身跑了。应该是去找卫生员。
我抬起右手,检查枪。莫辛纳甘步枪,五发弹仓。刚才打了两匣,现在还剩三发。拉一下枪栓,顺畅。枪管没变形。我把它靠在战壕边上,伸手去摸弹匣包。
还有四个弹匣。每个都装满了五发子弹。换弹要快,先拔空的,再插新的,然后拉枪栓上膛。动作不能停。一停,命就没了。
我记得第一次换弹时手抖。老兵骂我,说我这样上不了战场。后来打多了,手就不抖了。
现在我的手也不抖。
只是左臂使不上力。肩上的伤在渗血,布条湿了,冷得像冰。
吴小六突然抓住我的袖子:“陈哥……你说……我们还能打多久?”
我看他。
他才二十岁。参军不到一年。妹妹被炸死,他一句话没说,直接报名进了特种组。
“打到敌人撤退。”我说。
“要是……打不完呢?”
“那就一直打。”
他不说话了。
铁锤喘了口气:“我这条腿……废了。”
“不会。”我说,“能活下来,就是好事。”
“可我以后……不能再往前冲了。”
“你今天已经冲过了。”
他闭上眼,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想拖累别人。他怕自己成了负担。可战场上,没人是负担。每个人都有用。铁锤排雷三次成功。黑客干扰信号七次没出错。吴小六耳朵灵,两次发现敌情。我带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强,是因为他们敢拼。
拼到最后。
哪怕死,也要死在前进的路上。
我伸手进裤兜,摸到一块硬东西。掏出来是半块压缩饼干。黑色的,边缘碎了。是赵铁柱临死前塞给我的。我一直留着,没吃。不是舍不得,是不敢吃。吃了,就真的没了。
现在我拿出来,掰成三份。
一份递给铁锤。
一份递给吴小六。
最后一份,我自己吃了。
干得难咽。我用水壶里的雪水冲了一下。喉咙发紧,还是吞了下去。
铁锤看着我:“这……是赵班长的?”
我点头。
“他还记得……我们。”
“他记得所有人。”
吴小六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眼泪流下来,滴在雪上。
我没擦脸。
风又起来了。
雪没停。
但我感觉不到冷了。
我把枪捡起来,重新背上。动作慢,但稳。左臂吊着,不影响射击。只要右手还能动,我就还能打。
铁锤抬头看我:“你要走?”
“不走。”我说,“但我得站住。”
我扶着战壕壁站起来。膝盖发软,撑了一下。站直了。
远处山脊线上,火光还在闪。那是我们的炮兵在打。一发接一发,像雷一样滚过天空。
我盯着那边。
脑子里又闪过那些脸。
周虎、雷神、小兰、王大柱、赵铁柱、李二狗、崔永浩……
一个个名字,像点名一样,在我心里过了一遍。
你们没白死。
我会带着你们的名字打下去。
直到最后一枪。
直到最后一口气。
直到敌人退到三八线以南。
直到和平到来。
我抬起右手,轻轻碰了下帽檐。
不是敬礼。
是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吴小六忽然说:“陈哥……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战壕入口处,站着一个人影。穿着志愿军棉衣,手里拿着一把步枪。看不清脸。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
我眯起眼。
那人慢慢抬起手,也碰了下帽檐。
然后转身,走进了雪里。
我看不清他是谁。
但我知道,他不是活人。
我站在原地,没动。
铁锤问:“谁?”
我没回答。
风把雪吹进战壕。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沉重,稳定。
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