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的脚印通向冰湖边。一只美军手套掉在沟口。我看了两秒,把背上的老枪扶了扶。
  “走冰面。”我说,“去东岸树林。”
  铁锤没问原因。他捡起影子的背包,扛到自己肩上。影子右肩包着布,血已经渗出来。他咬着牙站起来,左手扶住一棵树。
  我们朝湖边走。老枪趴在我背上,呼吸很轻。冰湖大概四百米宽,对面是一片松林。北风吹来,卷起细雪在冰面上乱跑。
  刚踩上冰,脚下就响了一声。像玻璃裂开。
  “散开!”我喊,“用背包垫着走!别踩同一个地方!”
  铁锤立刻往左跑几步,扔出背包,踩上去。影子拖着伤臂也照做。他们分开走,形成扇形往前。
  我背着老枪走在中间靠后。每一步都先放背包,再踩上去。冰发出咔咔声,但没破。
  走到一半,头顶响起机枪声。
  子弹打在冰上,溅起白点。第一发偏左,第二发擦过铁锤刚才站的位置。敌人在高处发现了我们。
  “快!”我大叫。
  铁锤加快脚步。影子一滑,膝盖撞在冰上。他撑地爬起,继续跑。
  后面的枪声更密了。冰面出现裂缝。一条黑线从影子身后追过来,顺着冰面延伸。
  周虎突然从右边冲出。他比我们快几步,已接近湖心。他回头一看裂缝,猛地扑倒,整个人横在断裂处。
  “快走!”他喊,“一个一个跳!”
  铁锤第一个跳过去。落地时摔了一跤,马上爬起。影子咬牙助跑,跳时左腿砸在冰上。我拉他起来。
  我把老枪递过去。铁锤接住,退到安全位置。
  轮到我跳。我后退三步,冲过去,起跳。就在空中时,冰塌了。
  周虎半个身子掉进水里。他用手死死扒住冰边,肩膀顶住碎冰,不让裂缝变大。
  “快走!”他又喊,声音哑了。
  我落地滚一圈,回头看他。他脸发青,嘴唇发紫。湖水太冷,体温会很快流失。
  我想回去救他。爬到边缘时,冰又裂一块。我够不到他。
  周虎抬头看我,忽然笑了。
  “告诉俺娘,”他说,“俺死得值!”
  话没说完,整块冰断开。他沉下去,只剩两只手还在水面动。几秒后,什么都没了。
  我趴在雪地上,拳头砸进雪里。
  铁锤抱着老枪站在旁边。影子靠着背包喘气。没人说话。
  我扯下左臂绷带,在雪地上写下“周虎”两个字。写完,用脚抹掉。
  “走。”我说,“活着,才能替他打完剩下的仗。”
  我们继续走。冰面变稳,裂缝也没再出现。最后五十米是实冰,可以直接走。
  踏上对岸时,我的腿一软。铁锤扶住我。影子靠着树喘气,右手一直压着伤口。
  松林边有几块大石头。我们躲到后面。我摸老枪的脉搏,还在跳,但很弱。他的棉衣湿了一半,得换干的。
  铁锤打开缴获的美军背包,翻出一条毛毯。我给他盖上。影子从怀里掏出半包压缩饼干,递给我。
  我摇头:“你吃。”
  他没推,直接塞嘴里。
  远处湖面还有动静。机枪停了,但有脚步声靠近。敌人下了高地,正在查冰面。
  我掏出胸前的纸条。它还在,被体温焐着有点暖。上面写着:“给后面的兄弟,我们没能走到这儿。——三连”
  我把它塞回内衣口袋,贴胸口放好。
  铁锤小声问:“接下来去哪儿?”
  我看向南边山脊。那里有道峡谷,通向我军防线。直线十二公里,路上可能有敌哨。
  “走峡谷。”我说,“天黑前必须赶到。”
  影子点头,检查了一遍枪。莫辛纳甘的枪机能拉顺,弹匣满的三十发。他拍上枪身,枪托抵肩试了试。
  铁锤背起老枪。他右腿从昨天就开始疼,现在走路一瘸一拐。但他没说一句。
  我们离开石头,贴着树林边前进。雪很深,每一步都陷进去。影子走前面探路。铁锤断后,防备追兵。
  走不到一百米,影子突然停下。
  他蹲下,手指碰了碰地面。
  雪上有新脚印。很小,间距均匀。不是皮靴,像是布鞋。
  我走过去看。脚印通向林子深处,消失在一棵歪脖子松后面。
  “有人。”影子说。
  我抬手让大家停。掏出怀表看一眼。九点十七分。阳光透过树梢,照在雪地上。
  铁锤放下老枪,摘下波波沙。拉开枪栓,推进一发,轻轻合上。
  影子拔出手枪,绕到左边。我端起步枪,瞄准歪脖子松方向。
  我们三人成三角形,慢慢靠近。
  离树还有十步,雪堆动了。
  一个脑袋冒出来。八岁左右,穿破棉袄,手里攥着木枪。
  是崔永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