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永浩从雪堆里爬出来时,手里还攥着那把木头枪。我蹲在地上,将老枪平放。他呼吸微弱,但还有气息。铁锤站在一旁,右手紧握波波沙,枪口对准树林深处。影子倚在石头上,左肩的布条已被血浸透。
我伸手探进内衣口袋,纸条还在。它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展开后,正面那行字清晰可见:“给后面的兄弟,我们没能走到这儿。——三连”。
我环顾四周。松树挡住了风,雪地上只有我们的脚印。时间不多了,敌人随时会到。
翻过纸条,背面有字迹,极淡,像是铅笔写的,又被人擦过。我举到眼前,在雪光下斜着细看,一行数字渐渐浮现:N38°52′,E126°37′。下面还有三个字——假阵,诱敌,勿近。
心跳猛地一顿。
这不是留言,是情报。
我想起地图。三个月前,师部命令三连在长津湖南侧设伏,引美军飞机侦察。当时连长张国栋说,我们要当“活靶子”,让敌人误判这里有大部队。后来那片区域被炸成废墟,通讯中断,再无音讯。
原来他们没撤。他们留下,把武器埋进雪中,把情报写在纸条背面,等有人发现。
低头看着那几个字,手指轻轻拂过。“假阵,诱敌,勿近。”六个字,是命令,也是提醒。他们用命拖住敌人的火力,为我们争取时间。
铁锤低声问:“怎么了?”
我没答话,掏出怀表,掀开表盖。阳光照在金属面上,反射出一道光。我用手遮住,再松开,打出摩尔斯码:SOS,然后是坐标。一遍,两遍,三遍。没有回应。通讯断了,信号传不出去。
收好怀表,我在雪地上画起格子。横为经度,竖为纬度。标出E126°37′,再找N38°52′。交叉点落在长津湖西南角,靠近一条废弃公路。那里有处高地,适合布置假火力点。
我忽然想起那天夜里王大柱还在笑。他说:“美国人飞机多,咱就给他们造个热闹瞧瞧。”他用刺刀撬开罐头盒,把空壳挂在树枝上,风吹过来叮当作响,像机枪扫射的声音。赵铁柱抱着机枪蹲在掩体里,说:“等他们炸完,咱们再爬出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可他们没能再爬出来。
我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陈小子,别给咱三连丢人。”
是王大柱。
那个曾在雪地里帮我暖枪栓的老兵,那个悄悄往我包里塞姜片的人,仿佛就站在我身后。我没回头,也不敢回头。
睁开眼,望向崔永浩。孩子没动,正把木枪插进雪堆,学大人那样站着。脸冻得发青,眼神却很稳。
我把纸条折好,重新塞进内衣口袋,贴在胸口。右手不自觉摸了摸左耳上的疤——那是周虎最后推我一把时,弹片划的。他沉入冰湖前说了什么?“告诉俺娘,俺死得值!”
值得吗?
我看向老枪苍白的脸,看影子肩头渗血的布条,看铁锤拄着枪微微颤抖的腿。每一步都踩在战友的命上。我们活着,是因为有人替我们死了。
可仗还得打下去。
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雪。铁锤看了我一眼。我说:“走峡谷。”
他点头,弯腰背起老枪,动作比刚才利落了些。影子撑着石头站起来,左手扶树,换右手持枪。莫辛纳甘的枪机拉得顺畅,他拍了拍枪身,枪托抵肩试了试。
崔永浩没说话,默默跟了上来。
我们沿着林缘前行。雪很深,每走一步都得用力抬腿。影子在前探路,铁锤断后,枪口始终对着来路。我在中间,右手握枪,左手时不时按一下胸口——纸条还在。
走了不到二百米,我停下。
“怎么?”影子回头。
我摇头。不是危险。我只是想再看一眼。
再次掏出纸条,翻到背面。坐标清晰分明。假阵,诱敌,勿近。这不只是情报,更是命令,是责任。他们没能走出去,但我们能。他们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收起纸条,我调整持枪姿势。右手拇指按下弹匣卡榫,旧弹匣滑落,左手立刻抽出新弹匣,对准位置推进,用力一拍。咔的一声,装填完毕。我拉了一下枪机,子弹上膛。
这是赵铁柱教我的动作。他说:“换弹要快,战场上一秒都不能耽误。”
我们继续前进。
树林渐稀,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南面山脊上的峡谷口已在远处。十二公里。天黑前能赶到。
铁锤忽然压低声音:“有人。”
我立刻趴下,其他人也随之卧倒。影子将老枪护在身下,枪口对准右侧。我抬头望去。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新,不是我们的。从东而来,直通峡谷口。脚印很深,是负重行军的士兵留下的。
我取出望远镜,扫视远处高地。没有动静。但我知道,敌人已经在路上了。
“绕过去。”我说,“别进峡谷。”
铁锤皱眉:“不走峡谷,怎么回去?”
“走北坡。”我说,“贴山脚走,避开大路。”
影子点头,开始调整位置。崔永浩趴在我旁边,小声问:“陈叔叔,我们能打赢吗?”
我没看他,目光盯着远处的山脊。
“能。”我说,“因为我们不会停下。”
我站起身,挥手示意前进。队伍重新出发。影子在前,我在中间,铁锤背着老枪断后。崔永浩紧紧跟在我身后。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一片雪尘。我握紧步枪,手心出汗。左胸口贴着纸条的地方,有一点暖意。
我们穿过一片枯树林,接近北坡底部。地面开始缓缓上升。我抬起手,全队停下。
前方五十米,雪的颜色有些异样,偏灰,像是被人踩实过。我趴下,伸手摸了摸。下面是硬土,上面覆盖着薄雪。这种地方可能埋雷。
我卸下步枪刺刀,轻轻插入雪中试探。三寸深,触到一块金属板。
地雷。
我收回刺刀,挥手示意队伍止步。随后从背包里取出绳子,绑在刺刀柄上,慢慢伸出去,勾住金属板边缘,一点一点拖了出来。
一枚TNT压发雷。
我用刺刀撬开引信,取出雷管,放进怀里。别的地方可能还有。
正准备继续探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引擎声。
低沉而沉重,像是卡车,却又更重。
我举起望远镜。
东面山道拐弯处,一辆M4谢尔曼坦克缓缓驶出树林。炮塔转动,主炮直指峡谷入口。
后面还跟着两辆装甲运兵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