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声越来越近,雪地开始抖动。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手里紧紧抓着莫辛纳甘步枪,枪管埋在雪里。前面五十米,一辆M4谢尔曼坦克慢慢转动炮塔,主炮对准了峡谷入口。后面停着两辆装甲车,车门打开,美国兵一个接一个下车,排成队。
铁锤在我右边,背着那把老枪,呼吸很轻。影子在左前方,半蹲在石头后面,左手按着肩上的布条。崔永浩缩在我身后,一动也不敢动。
“不能再等了。”铁锤低声说,“再不行动,我们都会被堵死在这儿。”
我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那辆坦克。它的观察窗在炮塔右边,是个小圆孔,玻璃厚但不是防弹的。没有汽油,点不了火。
铁锤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瓶。瓶子用粗布裹着,里面装了大半瓶汽油,塞着一团棉絮。他把瓶子塞进怀里,准备站起来。
“还是老办法。”他说。
我伸手按住他肩膀。
他回头看着我。
“这次我来。”我说。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点点头,把燃烧瓶递给我。
我接过瓶子,手指碰到玻璃,冷得发麻。这种瓶子我们做过很多次,每个人手上都有划伤。汽油沾在布上不容易洒,但扔的时候角度要低,不然瓶子撞上装甲会在外面碎。
我解开棉衣,把瓶子贴着胸口放进去。体温能让汽油暖一点,更容易粘住。右手检查弹匣,拇指一推,旧弹匣掉下来,换上新的,拍紧。拉一下枪机,子弹上膛。
铁锤看着我:“你掩护我。我冲出去三步,扔完就趴下。”
我点头,端起波波沙,枪口对准装甲车方向。影子也转过枪口,瞄准下车的敌人。
我深吸一口气,雪粉钻进鼻子,刺得脑袋疼。
“三、二、一。”我小声说。
铁锤突然开枪,子弹打在坦克履带上,火星一闪。敌人立刻反应过来,机枪手朝这边看。
就是现在。
我猛地站起身,弯腰往前冲。左手护住胸口的瓶子,右肩压低,脚步踩在雪上咔嚓响。三步,五步,十米很快就到。
坦克上的机枪刚转过来,我已经侧身甩手,把燃烧瓶斜着扔出去。动作要快,弧线要低,像扔手榴弹那样用力。
瓶子飞出去,砸在炮塔侧面,玻璃碎了。汽油顺着金属流下来,正好盖住观察窗。棉絮沾了油一点就着,我绑了火柴在瓶口,扔出去时指甲一刮,火苗“呼”地烧起来。
“轰”一声,火焰贴着玻璃烧了起来。
坦克里传来喊叫。有人拍打窗户,想把火扑灭。但汽油粘得很,火贴着玻璃烧,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
“打中了!”铁锤在后面喊。
我没停,转身往回跑。刚跑两步,背后机枪扫射,雪地上炸起一串白烟。一颗子弹擦过左耳,热气扑在脸上。
我扑倒在地,滚了两圈,抓起雪抹在脸上。耳朵嗡嗡响,听不清后面动静。爬起来继续跑,膝盖撞到石头,疼得厉害。
回到原位时,铁锤已经换了弹鼓。影子也在换弹匣,动作很快。装甲车上的美军乱了,有人想去救坦克,有人朝我们这边开枪。
“他们乱了。”影子说。
我喘着气,掏出怀表。表盖裂了,但指针还在走。我把表贴近嘴边,按下开关——这是缴获的美军电台,一直藏在衣服里。
“记住。”我对话筒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这是志愿军的火。”
说完,我按下发送键。信号不一定能传出去,但我要让他们听见。
远处,坦克上的火还没灭。观察窗黑了,一个人爬出来,身上着火,在地上打滚。另一个探出炮塔,被影子一枪打中肩膀,摔了回去。
装甲车没再前进。驾驶员躲在车里,不敢发动。其他士兵蹲在车后,胡乱开枪,没人指挥,打得散乱。
“走吗?”铁锤问。
我摇头:“再等等。”
我知道他们不会停太久。火一灭,或者换人观察,坦克就能继续作战。我们必须在下一波进攻前离开。
我看自己的手。左手小指有点抖。以前敲键盘留下的毛病,天冷就会抽筋。我握紧拳头,再松开,让血流通。
耳边还响着刚才那声“轰”。不是声音多大,而是那种火烧起来的感觉。汽油粘在玻璃上,火顺着金属爬,像活的一样。王大柱教我时说过:“火不怕铁,怕的是没人敢点。”
我想起纸条背面那句话:假阵,诱敌,勿近。
三连的人没撤,他们用命拖住了敌人。现在轮到我们。
我抬头看铁锤:“你带老枪先走,沿着北坡山脚往西。影子断后,保护侧翼。我留下压阵。”
铁锤皱眉:“你刚才冲出去太显眼,他们会记住你。”
“正因为他们记住我,才更要留下。”我说,“我要让他们记得清楚点。”
他看了我两秒,终于点头。背起老枪,弯腰往前走。影子扶了扶枪,跟上去。崔永浩站起来,紧紧跟着他们。
我趴下,把莫辛纳甘架好。枪托抵肩,眼睛对准瞄准具。手指轻轻放在扳机上。
坦克那边,火小了些,但还在烧。一个美军军官站在车旁,挥手指挥。他指着我们这边,应该是在下令包围。
我屏住呼吸。
第一枪打他腿。他倒下时,别人会去救。乱个三秒,够他们走远。
我慢慢压下扳机。
枪声响起。